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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火环(第7页)

他把水放温后,给艾三一口一口喂下去,用热毛巾擦去艾三额头上的汗珠子,轻声地问:“好些了吗?”艾三感激地点点头。巫刚让他睡,给他吃偏方,他的胃病不久就好了,不再犯了。巫刚还是常提醒艾三,要他注意胃。艾三觉得巫刚像大哥,可他又不能理解这位大哥。这位大哥怪得令人发毛,像六月的天,说变就变。

吴晓波捉摸巫刚脸上的慈祥之际,门外传来小狼狗狂乱的惊叫声。他赶忙冲出门去。他的小狼狗乱跳乱滚,用爪子狠抓自己的腹部,狗毛纷落如雨。小白两只幽蓝的宝石眼惊惶不安,痛苦万状,眼窝里积满了纯洁晶莹的狗泪。吴晓波呆了,小白是不是疯了?

小白痛苦地朝他的主人张望,小白的爪子抓着吴晓波的心。

他怔怔地束手无策,只是愣愣地站在那儿看小白,眼里变幻出各种各样难以言状的色彩。他从小就喜欢养狗,可从来没见过自己养的狗这等模样。就是他小时候养的那条心爱的小狗,在离家不远的铁道上被列车轮子压死的那一刹那,也没这般癫狂痛楚呀。当时,他的小狗是很安详地被压死的,连哼都没哼一声,他痛哭流涕地把它埋掉后,巡道工的父亲还在叹息:“那是一条驯良的小狗,可怜呢。”

艾三不吭不哈地走上前,抱起小白。小白在他怀里挣扎,他抚摸狗头,轻声说:“小白,安静些,安静些。”小白吐了吐舌头,停息了一会,又从他手中强行挣脱,“噗”地掉回地上,乱滚乱撩。

艾三手上衣服上有很多黑蚂蚁,他把黑蚂蚁爬满的手伸给吴晓波看。

吴晓波“啊”了一声,低头仔细端详小白。小白身上爬满了黑蚂蚁,黑色的蚂蚁肯定在一口一口恣意地啃撕着小白的肉体,可恶的黑蚂蚁!

怎么办?他无法消灭小白身上的黑蚂蚁,他实在想不出高招。他两眼冒火花儿,紧握的拳头要捏出水来。

艾三更想不出办法,他求救地看了站在钢架房门口的老班长巫刚一眼。

老班长手中的烟在燃烧。他仰头望了望雪山那边的远方。他发现那只鹰又从远天飞掠而至,在他们头顶的天空盘旋,尖叫!不一会儿,盘旋到一个高度,飞远。

吴晓波抬头看了看雄健的鹰。

艾三也抬头望了望雄健的鹰。

等吴晓波缓过神来,小白已经躺在地上,精疲力竭地躺着,狗肚子一鼓一鼓的,蓝宝石眼睛无神地望着天空。

一行黑蚂蚁蜿蜒地形成队列,朝红柳那边爬去,黑蚂蚁从小狼狗身上撤退了。

吴晓波抱起小白,用手抚摸着小狗的皮毛。小白温顺地舔了下他的手背。这是只小狼狗,凶悍的小狼狗,瞧他捉耗子那威风劲儿,可他被黑蚂蚁折磨坏了。

吴晓波一面安抚小白,一面用脚去踩那成群结队行进的黑蚂蚁。无数只黑蚂蚁在他足底殉难。流动的蚂蚁群停下了,在它们的王国里,肃穆地为死难者致哀,在沉默中孕育巨大的悲伤和愤怒,它们在向吴晓波警告示威!

小白哀伤地望着吴晓波杀气腾腾的脸,“汪汪”吠了两声。吴晓波想到了什么,停止了暴行。黑蚂蚁抬着死难的同类,缓缓地朝它们的栖息地走去。

这天晚上,吴晓波躺在不知睡了几茬守营房战士的摇晃不定“吱吱”乱响的床板上想那美好往事的时候,忽觉黑暗中身上有什么东西在爬。一直从脚底到头顶,几乎全身每个地方都有东西在爬,痒痒的,稍微有点舒服。一会儿,痒痒的感觉变成麦芒刺一样的痛痒,继而如针扎一般的奇痒。全身每个部位都被奇痒疼痛占据了,他觉到自己变成了白天小狼狗在地上乱滚乱跳的样子。他伸出手,在全身乱撩乱抓,他触到了细小的质硬的东西,他脑海闪过一个念头:黑蚂蚁。一个声音在冥冥中传来:“杀死他,他杀了我们许多同胞,杀死他;就是他来了,破坏了我们平和的生活,杀死他,他是魔鬼,他比狂风沙恶冰雪更凶狠,比饥饿干燥更残暴!杀死他,他毁了我们的家园,杀死了我们的兄弟父老!为我们亲人报仇雪恨,杀死他,这个刽子手!我们的困苦还少吗?杀死他!”他的灵魂被那幽冥中传来的撕裂人心的呐喊所折磨,他的肉体一点一点被蚕食,瓜分。他在下沉,下沉到了阎罗地府,好多小鬼怪物狰狞地朝他恶笑,他大汗淋淋,鲜血横流,他在极度的痛苦中大喊了一声:“丽丽,你来!”

他猛地从床板上挺起来,四周一片漆黑,寂静。他听见角落里有人翻了个身,一个声音在问他:“晓波,怎么了?喊得那么吓人。”是艾三。他的心还在怦怦直跳。

原来是场噩梦!

或者是一个昭示和预言。

他还是喃喃地呼唤“丽丽”这两个字,这埋在他心底许久的名字。

小狼狗在门外吠了声,随即沉入寂寞。

从那晚的噩梦之后,他再没到红柳下去寻找血淋淋的刺激了。

9

吴晓波伏在桌子上对着曾被巫刚踩过的女孩照片发呆。

巫刚远远地掠了一眼照片,他的脑海里浮起女军医的面孔,女军医老使他觉得似曾相识,原来照片上的女孩极像了那个女军医,怪不得吴晓波老用古怪的眼神凝望女军医。他明白了点什么,又不太明白。照片上的姑娘,就是吴晓波在心底呼唤过无数次的“丽丽”。

“丽丽,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大戈壁吗?丽丽。”

吴晓波常在心里说,丽丽,为你我干什么都愿意;丽丽,你知道大漠上的星星有多亮多璀璨吗?你知道大漠上的风有多狂吗?你知道我在星光灿烂的夜晚,躺在戈壁这张巨大坚实的床上遥望星空,遥望你的容颜吗?你说你心中有太多的忧郁要向我诉说,你说呀,你怎么紧抿红嘴唇,任泪水往下流呢?你说呀,你大哥吴晓波不是小肚鸡肠的小人。你那天想从黄河岸上往下跳,我拉住了你,不为别的,我只把你当作一个历经苦难的小妹妹看的,丽丽。你认识了我,才接近我,才向我抬起那忧伤的双眸。你久久注视我,我不清楚你眼里究竟饱含了什么。我看着你姣好秀丽的脸,心里久久地回荡着一种声音,那声音恰似寂静深夜远空飘来的一支轻音乐,让我心动又回味无穷。你说在一个黑夜,你下班回家时被几个流氓拦路打劫,又被那几个天杀的、以后我碰见定会让他们碎尸万段的臭流氓奸污了纯洁的身子。你说当时你呐喊,呼救,却始终没人来解脱你的苦难。你郁郁寡欢,你看着冰冷的世界,要把自己投向黄河,一死了之。丽丽,活着多美好,你知道,外面很大的一个世界里,有很多真挚的目光正注视着你期待着你呢。生活多有诱惑力呀,丽丽,就是在最残酷的打击下,最恶劣的环境里,你也得活下去呀!活着才能证明你是人!活下去才能彻底地战胜自己超越自己,虽然在茫茫人海中咱们只不过是微小的一粒水滴。从前的阳光依然很美丽地照着我的生活,抚摸这些阳光,一如抚摸我从前的行行梦绳。自始至终,我被这种辉煌的宁静所围拢,我看到你那苍白的脸庞变得红润后,我不能不激动,不能不在四面是风的戈壁夜里为你祝福。我不知道我们一起相处过的那片黄沙滩被黄河浪冲毁没有,也不知我被发配到大戈壁之后你是否还去那片黄沙滩,去寻找失落的梦幻,或重新走向孤独。要知道,当初我请一个假多难呀,可我每个星期天都到黄河滩上和你聊天。你不是也在了解我没有坏心眼后,开始久久地真诚地注视我嘛。我相信你一定生活得很幸福,我在戈壁滩上凝视你,注视你。尽管我很痛苦,尽管部队把我当成混蛋当成色鬼把我发配到低窝铺,尽管老班长巫刚从我来就用莫测的不信任的眼光看我,尽管以后我们遇到的风浪会更多更大,但是,我们应当好好地活着,寻找自己的生存方位。丽丽,你说是吗?

吴晓波的心灵在承受风浪的冲击。

巫刚却在回味自己给女军医讲的红火环的故事。

(红火环,你在哪里?在那雪山的深处,还是在天宇上,或者在战士的心底呢?何年何月起,大戈壁才有了关于你神奇的传说,你神奇动人的故事?每次,当你从夜的尽头升起时,你曾想过有许多战士在默背你动人的传说吗?红火环。)

大组,我给你讲讲红火环的故事。不骗你,真的,不骗你。那是我的老班长亲口对我讲的,我的老班长又是听他的老班长亲口讲的。当初,在这里建靶场的时候,艰难得像在大海平面起楼台,光建营房的材料就要运整整两个月,几十台大解放车不停地奔忙。战士们哪像我们现在有钢架房住呀,那时住的是帐篷,风沙一来,帐篷被风刮得“噼噼啪啪”乱响。遇到狂风沙,帐篷就被连根拔起,卷上苍茫的天空,再也找不到踪影。战士太疲劳睡过去,醒来却露水满面,找不到帐篷,全身冰棍一般直发抖。战士们吃饭,碗刚上桌,铺天盖地一阵风沙,锅里碗里就落满了沙子,大家只好饿着肚子干活。第一次在这里实弹射击打靶,戈壁沸腾了,成了兵的世界,到处都是显眼的草绿色。高矗的炮群与深蓝的天构成一幅宏伟的画面。炮火一点一滴地唤醒沉睡的大漠。每当打下一个飞机拖靶,战士们就欢呼雀跃,连日的疲倦和困苦消逝得无影无踪。就在战士们沉浸在打靶成绩的喜悦之中时,炮二连那边有人惊呼:“哑炮,快,退膛!”在打靶中遇到了哑炮,可不是件轻松的事。炮弹卡壳了,如果不及时退下来,就有在炮膛里爆炸的危险;就是退下来了,危险也没排除,随时有爆炸的可能。一出现哑炮,炮群顷刻寂静下来,大家的心被牵住了。战士们知道,只要那颗该死的炮弹一炸,连锁反应,整个炮阵将会变成一片火海。人们目光如潮,“哗——”地朝炮二连阵地望过去。只见,一位小战士迅速退下炮弹,抱起来往无人的地方狂奔。他狂奔在荒野上,战友们的眼直直地跟着他飞奔的身体移动。直到他狂奔出好远一段地,他班里的几位战士才惊叫着追上去。他回头喊,回去,别上来找死,危险!他边说边跑,越跑越快,他只觉得全身的骨肉已不再是父母给的骨肉了,而是变成了另一种更高级更强悍的物质。他手中抱着的那枚八十多斤重的炮弹如根鸿毛,他用整个生命与脚下的沙子石头地抗衡,用整个生命和将要出现的那幕悲剧抗衡。他狂奔到一个沙丘尖顶的时候,往身后追赶他的战友以及威武的炮弹瞥了一眼,生命就留在那一瞥上了。他抱着那颗炮弹正要往下扔,不幸脚底一滑,连人带炮弹滚落丘底。一声巨响后,一团火焰,一团浓烟从沙丘后面缓缓升起,如一朵巨大的蘑菇。全体官兵呆了,他班里的几位战士还在追,可是晚了。他们看到一轮巨大的金光闪耀的红火环从浓烟中升起,浮在浓烟上面,缓缓如光芒四射的红太阳,升到一个高度后,慢慢向远方有皑皑积雪的雪山移过去。那次参加打靶的全体将士都看到一只黑色的苍鹰朝红火环飞去,一直飞进红火环里。他们还听到一种具有无限穿透力的声音,在戈壁回荡,呼唤着什么。后来,每当戈壁滩的战士遇到什么困境,那声音就会传过来,有时还会出现红火环。红火环是战士的精血凝成,是千年的灵魂与狂风恶浪艰难困苦所碰撞出的火焰燃成。它能召唤迷途的战士返回营房驻地,能赶走恶魔,能挺身而出和狂风沙搏斗。

他讲故事之际,女军医在思索,秀眉紧拧。

吴晓波则用怀疑的目光瞟了一眼沉浸在远古往事中的老班长巫刚。艾三听得入迷,他眼中闪烁着金属的光泽。他想起祖祖辈辈在这片土地上生息的西北人,想起悠远晴空下的矮草房,想起呼唤灵魂的钟声号鼓,也想起老班长给他讲过的关于红火环指引迷路的巫刚回驻地的事。

吴晓波不知道巫刚经历的那件事,他不会明白那件事老促使老班长想起红火环。巫刚也不知道吴晓波心底的秘密,只是很久以后的一个美丽的日子里,他在家乡和丑老婆为一分钱计较吵架的时候,他会怀念起戈壁滩上的那段生活,才对吴晓波产生一种深深的怀恋和倾慕。那是后话。

天空中是永不变色的蔚蓝。

10

小狼狗小白与黑蚂蚁和平共处,小白口里含着吴晓波他们吃剩的食物,一点一点地分在蚂蚁窝的周围,友好地吐着花斑舌头,放松竖起的耳朵,友好善良地看着黑妈蚁出来拖食。有些黑蚂蚁友好地爬上小狼狗的爪子。小白待黑蚂蚁把东西都搬进洞里之后,就高兴地一抖尾,竖起双耳,呼啸一声,如一道闪电般窜进戈壁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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