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闵文章左手掌遮挡着车沿,扭脸看着张妈,大声说:“张家大嫂,你愣在那儿干嘛,还不快过来见见井上中尉,你不要害怕,井上中尉今天突然到访,是来找那个孟家养媳妇了解情况的。”
在张妈心里闵文章是一个博学多才、知书达理的男人,路上走碰面都要站下与她打招呼,称呼她一声张家大嫂,言行举止有礼貌,此时听到熟悉的称呼,她把攥着的拳头松开了,为了身后的四个孩子,为了顾全大局必须克制住自己的暴脾气。
井上把手套扔在车坐上,弓着腰钻出了轿车,他从鼻梁上摘下眼镜,送到嘴边哈了一口气,又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绢,小心翼翼擦拭着镜片,这工夫几个日本兵窜到了院门口,他们把挡住路的木板捡起来扔在墙垛子后面,然后迅速调整队伍站立门洞子两旁。
闵文章伸出双手一前一后往院里引着路,“井上中尉,这家是规规矩矩的良民,张妈是个做事干净利落的女人,前些日子洪黎小姐想请她到上府做帮佣,最近事儿太多,俺也没时间过来给她说。”
井上没有理睬闵文章,他把眼镜重新挂在鼻梁上,整整衣领,用手绢擦着手踏进了院子,他往前伸伸脖子,眨巴眨巴小眼睛,又吸吸鼻子,“好香呀,大嫂,俺没猜错的话,你家锅里炖着鸡肉,对吧?”
张妈迟疑了一下,迭声说:“是,是太君,您的鼻子好尖呀,俺锅里的的确确炖着鸡肉。”
躲在东厢房的孩子们已经看到了院里的情景。琴弦子怀里抱着被子蜷缩在炕角,她以为院里的日本兵是来抓她的,吓得她瑟瑟发抖;招娣揽着伍佰的肩膀站在炕沿前,她的脑子乱了,一时不知所措。
小敏跪在窗户边上,她用手撩着窗帘一角,眼睛凝视着窗外,两个矮小的鬼子兵用枪托戳着江德州的后背,嘴里吆喝着听不懂的日语,意思是:快走!
江德州身上的长袍已经千疮百孔,衣襟下摆坠着泥浆和血水,有的血水都干了,像做鞋子的袼禙硬梆梆的;新鲜的血水顺着裤腿往下流,沥沥拉拉滴落在路上。
老人走到水井旁边,艰难地弓下腰,眼睛盯着木盆里的水,伸出舌头舔舔干裂的唇角。
“江伯伯。”小敏猛地攥紧了小拳头,跪着腿退到炕边上,一翻身跳下炕,从桌子底下掏出小马靴蹬在脚上。
“你,你去哪儿?”招娣瞪大了惊惶的眼睛,她伸手拉住了小敏的胳膊,“你,你不要出去。”
“俺要出去,俺不能看着他们打江伯伯。”
“敏姐姐,俺跟你去!”小伍佰蹿到小敏身边,他一双小圆眼睛里闪着勇敢,“俺不怕鬼子。”
“不,你不能去。”小敏看了招娣一眼,又瞅瞅炕上的琴弦子,“招娣姐姐,你看护好小伍佰和琴弦子,千万不能让他们出去呀。”
招娣知道鬼子就是冲着小敏来的,躲了一时躲不了一世,“敏妹妹,你,你要小心呀。”
“嗯!”小敏拨拉开招娣的手跑出了屋子,绕过水井,直奔西厢房。
突然从东厢房跑出个俊秀的小丫头,井上和鬼子兵呆如木鸡,满脸惊愕,这个小丫头好像把院里的人当成了空气,一忽儿,鬼子兵反应了过来,举着刺刀追到了西厢房门口。
一会儿,小敏捧着半瓢子水走出了西厢房,她径直走到江德州身边,翘着脚尖把水瓢送到老人的嘴边,“江伯伯,您喝水。”
“丫头,”江德州抽动了几下嘴角,埋头咕嘟咕嘟喝了两口,水珠滴落在他的下巴颏上,他想擎起手擦擦,只动了动胳膊,肿胀的双手已经麻木。
“江伯伯_”小敏一句呼唤带下两行泪,“江伯伯,他们为什么要打您?”
手里举着刺刀的鬼子兵呼啦围拢了过来,刀尖抵在小敏的身上。
江德州往前磕绊了一步,把小敏挡在身后,睁大浮囊的眼泡子,“丫头,别管俺,伯伯老了,早就不想活了,你们,你们一定要好好活着。”
“不,俺要跟着江伯伯回许家看望舅老爷和赵妈。”
井上擎起右手掌在头顶摆了摆,虎视眈眈的日本兵齐刷刷退到了两旁。
闵文章的眼神拂过小敏的脸,难道她就是舅老爷常常念叨的顾家三丫头吗?真不愧是顾庆坤的女儿,面对杀人不眨眼的鬼子面不改色心不跳,初生牛犊不怕虎,她哪里知道井上和他手下的兵是一些豺狼虎豹,嗜血成性,怎么办?
张妈挤到小敏身旁,“丫头,快进屋,这儿没你的事儿。”
“不,她不能走,她也走不掉了。”井上冷笑了一声,转脸看着闵文章问:“你认识这个姑娘吗?”
“是,认识,认识,她是许家舅老爷的外甥女,也是孟正望的儿媳妇。”
“是吗?孟家的儿媳妇真的住在大车店里呀,呵呵。”井上挪着矮小的身体在小敏面前转了半圈,心里说,这个小丫头岁数不大,眼神里有一股义气凛然,还有一种无视,不简单。
小敏做好了死的准备,二姐死了,她已经感觉到了,她要去与二姐和娘亲作伴,她想在死之前再看大姐一眼,看爹一眼,嘱咐爹不要喝太多的酒,下工后早点回家。不知为什么小敏遽然想到了陈桂花,她的后母,赵妈说那个女人不容易,今日想想,爹幸亏有那个女人照顾,天黑的时候,家里有一盏灯为爹照着亮儿;爹饿了,锅里熥着一碗热乎饭。
井上的脚步停在水井旁边,他把两只手抱在一起揉搓了几下,狡猾的眼珠子落在小敏流泪的脸上,讪笑着说:“看样子你与这个老头很熟悉。”
“是,他是俺江伯伯,他昨天说要去孟家,把俺的事情告诉俺的公公,让孟家人接俺回家。”小敏抬起手把江德州眼前的一绺散发抿到他的耳后去,老人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额头上有个刀口子,干涸的血迹越过了高高的眉骨,落在凸凸的鹳骨上,沿着凹陷的腮帮子滴落在衣领子上,“江伯伯,您还喝水吗?”
江德州摇摇头,轻轻念叨着,“唉,那个女孩的妈妈会感激你的,哪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呀?”江德州的话是提醒小敏,随时可以搬出绣舞子保命。
小敏用手背抹抹脸上的泪水,看着井上说:“江伯伯被闵家撵出了家门,居无定所,每天吃不饱饭,他想去孟家讨口吃的,你们怎么会不问青红皂白乱打人呢?希望你们能放了他。”
井上眼镜片后面射出两道邪魅的光,“只要你跟着我们走,我就放了他。”
“我不会跟你走,我要去青峰镇找绣舞子。”
“绣舞子?!”井上瞪大了眼睛,在酒桌上扑大郎提起过绣舞子的名字,那个女人剑胆琴心,很得谷田的赏识,此时从一个小丫头嘴里听到这个名字让他大吃一惊:“你,你是谁?”
“我是绣舞子女儿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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