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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尚出殡是程云淓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出那封掉的小院,只是,门口的兵士只许两人出去,萧纪病情加重,阿楮便陪了程云淓送章尚最后一程。
“......阿郎一直在苦苦搜寻章郎君的消息,也是我等打听不利,久而不得。如今闻听章郎君便这般去了,阿郎伤心不已,今晨便吐了血,起不得床,只能派某来安排章郎君后事......”
王刺史家一个麻脸的管事在那里捶胸顿足,大哭不已:“章郎君,你让我家阿郎找得好苦!”
程云淓麻木地站在棺木前,听着那麻脸管事在那里唱念做打,就像听一只苍蝇嗡嗡嗡一般,没有力气去哄赶。她不知道王刺史有没有吐血,却知道萧纪真的吐了血,如今气若游丝、奄奄一息,而无论是刺史府还是军方,都没有一丝想将他接走好好治疗的意思。
他们带来了一副薄薄的棺材,给章尚换了一套皮甲戎装。程云淓其实想要一套华丽点的衣袍,宽袍大袖的,却没能如愿。章尚染病之后所有的东西都被烧掉了,身上也不曾有什么饰物戴着,他的剑他的长弓也不知是毁掉了还是收起来了,总之连留个玉佩给萧纪和他家人做个念想的都没有。就算有,怕也是要焚烧毁掉,不能留下的。
程云淓看着他们给他换衣梳头净面,天花的病毒宿主是人体,章尚失去性命之后,他脸上那些不曾结痂的脓疮竟然都瘪了下去,依稀露出他原本那俊美清冷的面容轮廓。程云淓抚了抚他苍白的额头,偷偷将一个精简的户外包放到了棺材里,又给他的手腕上、脖子上都悄悄系上金链子和小貔貅,甚至还在悄悄放了一瓶撕了包装的“有点甜”的水。
“东家,您这是?”阿楮惊讶地看着东家将小金块塞到章郎君贴身的衣服里,怕旁边人看到会去偷,赶紧帮着遮掩。
“万一他在别的空间醒来,身上有金子总归好一些。”程云淓小声嘀咕道。
阿楮没听明白,有点呆住了,觉得东家是不是太伤心了,神志有些不清醒?章郎君都停了一日一夜了,马上就要抬去焚烧,怎会再醒来?
“东家,要不您别去了,在院子里休息休息?您可是好久好久都不曾睡觉了。”阿楮担心地道。
程云淓摇摇头,表示自己没事。
疫情期间的丧事一切从简,即便是王刺史那边派了人来,陈将军那边也有军官和兵士匆匆来拜祭,也办得非常非常简单。
“东家,别看了。”阿楮怕程云淓受不了接下来的钉棺和焚烧,劝道。
程云淓确实也受不了。她不停地深呼吸,避开视线,告诉自己不要哭不要哭,做鸵鸟做鸵鸟,看不到便不存在,章尚便是与她一样,去另一个空间好好活着了。她的太阳穴咚咚咚地剧烈跳动着,如擂鼓一般,她竟还抽空想了想,回去要先睡个半小时再起来做事情。
那焚烧尸体的地方离开他们曾经闯过的火场不远。因为章尚的官阶高,特意为他搭了一个台子做了三两下的法事,地面撒了纸钱,程云淓和阿楮蹲在前面烧纸钱。
军方的人脸色很不好,据说陈将军和许多军官也染病了,只呆了片刻便匆匆而走。麻脸管家带着人等到点火。因远远近近都是焚尸坑,他们也不敢久呆,找了借口便也跑了。
阿楮一直盯着那火,程云淓不敢近前,远远坐在一块大石头边裹着披风抱着暖手炉发呆,过一会竟歪头睡去了。
阿楮松了一口气,将东家的披风给掖好。总算是睡了,一天一夜都不曾合眼,萧郎君都吐血发泄出来了,东家一个小娘子却也一声不哭,真让人担心。
天色不好,雪虽然未下,却阴沉沉的,让阿楮连打了几个寒战。他们要将章尚的骨灰带回去,这风这么大,天气也阴冷潮湿的,怕是要等很久了。
远远的忽然有车马嘈杂之声,阿楮也没在意,分出一半的心神看着东家,一半的心神看着那边火场。
那车马声转眼到了山脚下,没有路上不来,却是仿佛有不少人下了车马一路往山坡上疾走。阿楮随意看了一眼,有点打眼,因为他们都戴着口罩,而且有男有女。
“怎么还有这许多小娘子到这焚化场所来呢?”阿楮不解地嘀咕着,却看到那群疾步走得衣角翻飞的人群中,有好几位小娘子披风之下竟都露出蓝翔女校的蓝色袍角。那位拉下帽兜四处张望的小娘子,不就是小陈大夫吗?走在她身边的那位一身官服的郎君,那不是卢小郎?而走在最前面的那位......
“东......东家,东......东家!”阿楮激动地喊着,嗓子有点岔音,“快醒醒,快醒醒!”
程云淓被推醒了,迷迷糊糊地抬头,正看到秦征锦帽貂裘、眼似寒星地顺着山麓大步走来。
“咦?”她揉着眼睛疑惑,嘀嘀咕咕地说道,“怎么又做梦了?不会又出什么事了吧。”
“东家,”阿楮轻喊道,“不是梦!不是梦!是小郎他们,真的是小郎来了!”
程云淓愣愣地看着秦征几个大步向这边走来,马上就到眼前了,忽然清醒过来,迅速拉着阿楮往后退去。
“站住!”她喊道,“别过来!我们身上可能有病毒!”
然而秦征还是径直大步走到了她面前。
“别过来!”她还在往后退,却被秦征一把拉住了胳膊。
“不要紧,”他说道,“我们种了牛痘。”
“什么?”程云淓一惊,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们种了什么?”
秦征透过厚披风捏着她的胳膊还是一点点细,仿佛一捏便断了一般,轻轻放了手,道:“我们种了牛痘。”
“牛痘?”程云淓吃惊地仰头望着他瘦削的脸,“我没听错吧?你们种了牛痘?”
秦征微微一笑,偏头给程云淓看自家下巴和脖子那里几颗正在结痂的疤痕。
“阿淓未听错,我等确实种了牛痘。”小陈大夫赶了上来,微笑道,“我一接到疫情传讯便想起阿淓曾说的,牛痘接种防疫法。去了农庄,果然见到养牛户手上及奶牛身上有脓疮,便取了那脓液,划破自家胳膊,接了种。”
程云淓捂住口鼻,眼泪飚了出来:“你的胆子也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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