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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府看着这“身体虚弱”的“程二郎”,又扫了一眼这牢房内的布置。好多东西并不是他家的,显见得是程云淓通过妍娘之手带进来的。这小娘子,如今是因为在自家治下,县衙中各位也都认得她,便是进了县衙的牢房才有单间可安排,不至于被人欺负。若是落入别人之手,哪怕是狱卒中只要有一个跟她不对付、看她不顺眼,将她与邓三那些人,或者别的流氓重犯关在一起的,随便哪种情况都够她受的。
原以为自家治理的敦煌境内还算清明,各家各户安分守己、知礼守法,谁能想到不过外出不足一月时间,一家也算是民众喜欢、官宦和贵族家庭也常去的“五年老店”,便因东家年幼、店里都是妇孺,被找茬欺负上了?这还是在自己任上便已然这般的猖狂,明知程家二郎是自家的座上宾,依旧能欺负到明面上了,若是自家离任,程家没了依仗,下届县令又不那般的清明,这没个成年男丁和稳定靠山,又所赚颇丰的程家,只怕会变成一只入虎口的肥羊了。
明府不禁皱紧了眉头,看着程云淓单薄的小肩膀,放缓声音说道:“二娘,你家大郎是真的在大同学做生意吗?缘何这些年都不见音讯?”
程云淓抬头看了看明府关切的神情,想了片刻,压低声音说道:“其实......程家只有学生与阿弟两人,学生亲生阿妹未足岁便夭折了,程三娘是学生在王家村柴房里捡的。秦征在进入宣城之前因一些原因,冒认了学生阿兄的名字做了户籍录入,离去之时也不曾改过来,也是为了家中好歹有个男丁的户籍。他也是好心,当时给学生家留了管家、侍女等等一大家子,谁成想后面会发生那些事情......”
明府其实估摸着也能猜到,捻了捻胡子,说道:“年前某回长安,也曾与侯府相交。然,长平侯带兵在外,长平侯夫人闭门不出,家中众人也不知是偏向十一郎还是九郎,实不敢轻易尝试。”
程云淓低着头眨着眼睛,摸不清明府怎么忽然想起秦家人来了,自己都有几年没打听北庭消息了,只知道秦征一直率兵往北打,也不知打到了哪里,虽然朝廷不停地嘉奖他,自己这边却是没有半点音讯。
“韩家管事与你是否已经谈过合作?”明府又问道。
“谈过。”
“如何?”
“怕是.......合作不成。”程云淓觉得辜负了明府好意,讷讷说道。
“这又是为何?”明府惊讶道。
程云淓支支吾吾地将自己的“程家家训”为合作前提给明府讲了一遍,“......自此以后便无回音,想是,不太可能了吧。”
明府听得这家训,哭笑不得,忍不住轻斥道:“你怎的……”却又想起程云淓所创建的几门生意,无论是制皂坊、制衣坊,还是蓝翔女校,雇佣和收留的都是孤苦伶仃的穷苦妇人,便是家中的仆妇、小丫头,也均如是。
这程二娘,从头到尾便都是如此行事,韩家想的是将肥皂皂品卖向全大晋,她想的却是多开一家制皂坊,便多给穷苦妇人提供一个工作机会,也多一个妇人、小娘子能活下去。
然而,若真是这般办下去又无有靠山帮持,怕是连她自家也都活不下去了吧。
“唉……”明府长叹一声,说道:“待明日,某与子长倾谈一次,再做道理。”
“学生感激明府多次相助!这世间如明府般心志高洁,富有同情心的人,若再多一些,妇人们活下去的希望便增大几分!”程云淓感激地说道。
明府对她这一番话听入耳中,心情却很复杂,只能苦笑摇头,喊了牢头过来锁了牢门,挥挥衣袖便回了后院。
连日奔波,明府又黑又瘦,非常疲倦,已然好久不曾睡个好觉了。回到后院看着自家宝贝女儿和挺着大肚的新娘子精心准备了美味佳肴和舒适的衣袍,心中略有安慰。也不知这肚里怀的是男是女,不管男女,以后都要教得对他们阿姐好才是,不然若是自家有朝一日老了,走了,妍娘在这世间便是孤零零一个人了……
不对,妍娘也是会嫁人,有自家孩儿的……可是,妍娘这般的聪慧明艳、自由自在,如何舍得她嫁到别家去受苦?
若是程二郎真是个程二郎便好了,招这么一个小女婿入门,与妍娘青梅竹马,关系这般的好,家中虽无有长辈,但也没有公婆搓摩,为人聪明能干,心性磊落又豁达,会读书,学问也好,若是男子,必能科考成功,自家也不愁什么了……
明府泡在浴桶里想东想西,头发解开,用程家的首乌洗发皂洗的干干净净,仆从在浴桶里放了一大勺淡紫色的浴盐,味道温馨好闻,叫什么“薰衣草”。泡着泡着,整个人便松弛下来,不知不觉出了一头的汗,心神也宁静下来,竟慢慢地在浴桶里睡了过去。
程云淓在县衙的大牢里住了几日,妍娘日日吵着要去看,却被明府拦下了。没多久,明府便将此案子判了。
邓三虐待良人至一死一残,又强闯入室寻衅,人证物证具在,两罪并罚,判役流三千里,罚银三千贯,抄没南城制皂坊。
程云淓打伤邓三,属正当防卫,只是伤人致残,出手略重,罚银十五贯,当庭释放。
审判之日,县衙大门打开,来看热闹的人有许多,许多世家土著都派了管事的和仆从前来看审。结果在旁听席上看到了韩平和章尚两位郎君,慌慌忙忙地将自家几个嫡子、小郎也给派了出来,或站或坐在两位郎君旁侧,以示立场。
结果,邓三的亲眷吴其本来还带着特意赶来的在常乐县衙做事的族弟过来准备喊冤,那族弟官场也是混了好几年了,又不是没看到韩大人两位郎君的威风,一见这阵势,马上缩了,转身钻入人群中跑走了,剩下吴其带着几个仆从和讼师蹲在人群中,思忖半响,也缩了。
程云淓便这般进了一趟大牢,过了一次堂,又背着小手,踱着小方步,被程家一群妇孺、女工们抹着惊喜的眼泪,从衙门里接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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