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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访旧(第1页)

耿苍怀与小六儿离了于寡妇的活鱼酒家,走了六七日,才逶迤来到芜湖城畔。芜湖也守在长江边上,冬季水枯,更显出沙难宽广,江水清瘦,极动人寥落之思。说来也怪,最近这几天倒是耿苍怀连月以来难得的清静日子。两月之前,自他路过江西后,就遭缇骑围堵,纠缠不休。后来为在李若揭手中救人,也大耗心力。但李若揭例不出京,所以倒也少了好些麻烦。如今缇骑也不找他了,都全力对付骆寒去了,耿苍怀身畔难得一静。有小六儿在侧,休息旅次之际,便教小六儿武功打发时间。他自身武功本极高明,几近于可开山立派的地步,但生性严谨,加之一向忙碌,也就从未收过徒。难得小六儿聪明颖慧,他父亲许敬和武功虽不高,却从小给他打下了很好的根基。耿苍怀这一路武功本以平实见长,所以那小六儿上手极快。亡友有后如此,耿苍怀也极感欣慰。

到了芜湖城边,耿苍怀与小六儿笑道:“六儿,你怕不怕冷?”

小六儿肩头一缩,小脸却笑道:“不怕。”

耿苍怀冲他一眨眼:“那你敢不敢到江边洗澡?”

那沙滩边长了几株老树,此时秋深,枯枝横出,小六儿看了一眼都觉得冷,但还是把小胸脯一挺:“敢。”

耿苍怀笑着拍拍他的肩,拉着他找了个远离官道空旷无人处解了衣裳,洗净征尘。小六儿虽冻得一直在抖,却也挺得住,不肯叫冷、怕被他耿伯伯看轻。两人浴后抖净衣衫重新穿上,都觉浑身一爽。耿苍怀很少照镜,但这时却抚抚双鬓,向江水中照了一照。他今年四十有二,奔走风尘,自己也觉自己这些年慢慢离那些少年心性远了,久了,陌生了。物换星移啊,想着心下不由一叹。他的心里也有个疤——情疤,当日那么酸楚淋漓的痛,以为会刻骨铭心终生的,没想心头的伤口也象皮肉的伤口一样,日子久了也会结疤的,疤下还会有新生的肉。日子再久些,疤也会脱了,连那印痕都很淡,不是自己,是很难记得原来这里曾被深深刺伤过。

之所以又想起这些,是因为又到了芜城。耿苍怀年轻时就曾客居芜城,那时他还有一个恋人,名唤聘娘,可惜耿苍怀行走江湖,来去不定,她父母便做主让女儿嫁给了耿苍怀一位昔日好友。当日听到这个消息时,耿苍怀真的彻心彻肺的痛,痛得他此生不曾再娶。一生只爱一个人,这一点耿苍怀做到了,但当日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重返芜湖、永远不会与好友与聘娘夫妇见面——这简单的想法却错了,人都很难决绝的。他明知这种会面形同饮鸠,但还是忍不住一次一次饮了,虽然每一次见面都让他比上一次伤得更深。后来他才明白这是一种自虐式的快感——就是想看看一个伤口最深能伤到有多深。这滋味他尝到了,但他不恨这爱以及这爱带来的痛,因为这痛让他成熟,也终于明白:原来痛到深处是麻木,然后是伤口的愈合、结疤,疤愈结愈厚,让你不再觉得痛。但有的夜晚,你渴望从风尘劳顿、世事扰攘中清醒,你还会忍不住一次次自己动手剥开那个疤,很疼的将从前的那些往事重新感受。

十年前,好友去世了,聘娘成了一位孀妇。因为要对她帮助,而且两人的见面已不会带来第三人的多心或痛苦,两人的会面稍多了起来,却也不过是一年三四次。聘娘是个好女人,在她的平淡下,这十年下来,耿苍怀心中的疤也渐渐脱落了,时间真可以改变很多,有时他自扪心口,才觉得心口甚至已平滑如初,只是还有个、还有个别人不注意都不会发现的弯月形的旧痕,印证曾有一点锯齿形的爱割切在那里。年少时曾经以为那么刻骨铭心的爱到如今淡至到深处是清独。淡得只剩下耿苍怀每次要见聘娘时都忍不住洗个澡,整整衣冠这几可忽视的一个小小举动。

但耿苍怀知道:不是爱变了,而是年龄变了,对爱的感受与表达也变了。如今,耿苍怀名成技高,终年劳顿,常常忙得忘了是否洗脸,只有在要见聘娘的那一刻,一年中难得的两三次,他才会想起好好整顿一下自己,也想起自己的容颜。

顺城西的辅德巷一直走到深处便是聘娘的家了。那是一个普通小楼,门前有株大榆树,耿苍怀在榆树下叩门,丫环伴姐儿来开的门。这么多年了,伴姐儿已认得他就是这里的耿舅爷。耿苍怀又拍拍小六儿的衣服,去去尘土才带他上了楼。楼上简扑干净,西窗开着——为了透光。一室空荡,只正中摆了个绣架,这是聘娘每日的工课,她以此弥补家用。聘娘不在,绣架上绷了一副淡黄的绢,上面勾描了字迹,已用黑线绣出了大半。其中笔迹勾转如意,足见绣工的高妙。耿苍怀看去,见是首七律,却是自己旧年在中州时寄与聘娘的一首旧作,诗不好,只算一时感叹,字体却是自己的字:

百尺楼台大好春,容华如谢雨如盆。

几耕阡陌恒无获,历经风雪略识荆。

回首苍茫无旧路,仰笑云无渺前尘。

我为成名卿为嫁?可能俱是不如人!

字迹横竖耸乱,耿苍怀看了一眼,不由自惭,觉得绣工远比自己字迹要强过百倍,用来绣自己的字真是未免太糟蹋了。这时却听身后步履悉碎,一回头,聘娘已走了上来。她中等身材,装束极淡,容长脸儿,青眉素面,眼角也细细有些皱纹了。但每次见到她,耿苍怀都有一种欣喜的感觉,觉得她依旧清爽如故。他却不知道,聘娘始终能这么清洁淡素,没有于夫死孀居后神容散乱,实在也为耿苍怀之故。她自觉此生颇愧负于耿苍怀,心中也自有她的一番意思——想:我这一生已无任何方式可以回报你于万一,可以做的也只是让你不至后悔于对我的青目吧。

这在她也许是无奈后的坚持,但她并不知道——在耿苍怀心里,也等于有人给了他一个爱一个人以一生的机会,让他于世俗利欲、纷扰万相中始终有一份可以洗心相对、不改初衷的初欢。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机会的,也许这就是他忘不了聘娘的原因——她是他的拯救与超拨。

两人见面总是淡淡的。聘娘话不多,耿苍怀也从来不用尘俗繁杂来扰她。只见聘娘已轻轻扯过小六儿,笑问:“这孩子好机灵的,怎么和你在一起?”

耿苍怀道:“他父亲是我结义兄弟,名叫许敬和,如今全家已为刺秦一案而死,我把他从天牢里救了出来,这次找你来就是为了他。他年纪太小,和我行走江湖不太方便,想把他寄养在你在这儿。这里我最放心,这孩子很有灵性儿,我打算把一身功夫都传给他,但毕竟不能让他这么小就行走风尘。放在你这儿,该读的书也就可以读几年,最好多识几个字,不至象我这么粗陋无知,想来你也不会委屈了他。就只是这孩子干连甚大,只怕还有人在查访,你万万不可和人提起他的来历。”

聘娘微微一笑:“那好。”然后轻轻一叹:“不提难道就没有人知道了吗?”

耿苍怀一笑:“不错,没人知道我在芜湖还有一个好友,更不会有人想到我会把一个小钦犯藏到这里来。”

他是玩笑,聘娘却看着耿苍怀,没有说话,但唇角隐隐有那么一丝苦笑。她不即刻开口似只是不想惊破这江湖汉子难得的一刻平静心情。她一向知道耿苍怀行走江湖,但耿苍怀很少给她提及外面的事,她也就不知在江湖中耿苍怀声名地位,但就算知道,在她私心里,也会遗撼:苍怀怎么就不能定下来好好生生过个日子呢?她知道他在外面急人之难,但天下难处那么多,他一个人急得过来吗。她是隐隐怨恨着耿苍怀这种漂泊的生活的,因为正是这个原因把他们俩个当初生生拆散的,但她不会说,只是笑道:“快中午了,你们肯定也饿了,吃饭吧。”

近两月来,不管耿苍怀还是小六儿,只有这顿饭吃得最香,因为都是家常菜,但难得的就是这“家常”两个字。吃完饭,耿苍怀看着聘娘忙碌的身影,心中苦苦一笑——“家常”两字好温馨,自己是不是也该静下来了,在这个江城小巷中,置一处薄产,好好住下来,操一份平常的活计。碌碌江湖大半生,耿苍怀有时细细回想,只觉自己这一生真的一事无成。他知自己的心太软,道义感太强,不可为、不忍为与不屑为之事太多。有时他回想起二十出头、热血沸腾、以天下事为已任的年纪,不由会涩涩地想:这二十余年,自己究竟干了些什么?威不如袁老大之令行天下,壮不如易杯酒之独撑淮上,势不如楚将军,勇不如梁小哥儿,阴险卑鄙更不如李若揭之护卫九重,甚至后生小子如毕结、也可纠结起一派人马弄得个风生水起——这些人无论善恶,但毕竟都是可以一已之力干预天下大势的英雄,自己却算是什么?

‘妇人之仁’——耿苍怀对自己有这么一句近于否定的评语。年过四十后,他才终于苦涩地发觉:自己是不适合做大事的。他为此苦涩,但如毕结所倡的‘反袁之盟’该是大事吧,耿苍怀却无论如何——也不能以道义相妥协。他明知欲成大事,必善妥协。连袁老大的功成名就也是无数次妥协退让换来的。起码荒唐如冯小胖子、縻费如尉迟恭之辈得以名列缇骑,就不会是袁老大的初衷。耿苍怀为人仁恻,生活中可退让处他往往主动谦退,但他无法象很多‘豪杰’那样以别人的性命来妥协,那是道义上的妥协。可不妥协又如何呢?二十年来,寸功未成,所成也就只是这一身功力还算日深吧,可以不自惭地名列入江湖绝顶:“通臂拳”炉火纯青,“块磊真气”已达一崭新之境,而自己所精研的“振臂一呼,千峰回响”的“响应神掌”也已臻于神妙,想到这儿,耿苍怀心中还略有安慰。——但纵是功力再深,不能干预世事,不能福延天下又有何用?这个念头一直是耿苍怀心中之痛。也许就是为了这个,他才会年复一年地在江湖风尘中劳碌奔走。但他这一生都花在了“小事”上,救一个投井的被欺孀妇,惩一个乱发淫威的乡间小吏……这些事,对于他并不比拯万民于水火,杀高官恶吏于庙堂大殿为小。

也许,这就是他成不了‘大事’的原因,又也许、还有一个原因:他知自己不能静下来,如果自己一静下来,他不知该怎样面对聘娘,给她和自己一个怎样的结果。

他总是不自觉地在聘娘的小楼里把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些事想起,宛如自浴、宛如洗心。出神良久,他才见聘娘在自己身前三尺处站着,一双眼微微哀伤与关切地望着自己,手里拿着一封质地粗糙没有题签的信封。耿苍怀一愕惊觉,不好意思地笑道:“站了多久了?不好意思,我好象睡着了。”

聘娘淡淡一笑,说:“这儿有封信是给你的。”

耿苍怀一愣,这儿怎么会有信给自己?难道是聘娘有不好当面说的话?但这不似她平素为人。他接过信封,心中疑惑重重,顿了下才把里面的信瓤抽出。只见一张八行笺上,力透纸背地写着几个字:

耿苍怀兄:

近日舍弟与阁下困马集一晤,得益良多。

闻另有骆兄在座,年少高拨,剑气凛人,故愚下甚渴一见,以聆清教。烦耿兄代为传言,以求一晤如何?

冒昧相扰,不胜惶恐之至。切切。

袁辰同敬上

耿苍怀一下从椅上弹起,疾声问:“这信你是怎么收到的?”

聘娘淡淡道:“三天前,我一早起来,下去吃饭,那期间,我和伴姐儿都没上来过,就守着楼梯口,等上来就有了,就放在这个绣架上,真不知他们怎么进来的。”

说着,她叹了一口气:“看来,他们是一早就料到你会来了。”抚抚小六儿的头:“你还说他们不会猜到。”

她的语意浅浅带笑,但她已感到其中潜藏的暗流杀机。

耿苍怀却一握拳,然后,就发觉窗外有人。他不动声色,缇骑——今日他总算明白了缇骑是如何的无孔不入。他看着信笺上那个“袁”字,想起一个瘦削的中年男人的脸,那是袁老大。十年之前,自己与他也曾数度相会。对袁老大的武功修为,及果决善断,耿苍怀口中不说心中也是佩服的。但袁老大——你就一直这么耳目灵敏,洞烛先机吗?

席云渺蒋恺霆  江林的诸天之旅  星际之全能匹配  排头兵  从训练家开始打卡  修仙女婿  大神你怎么这亚子  快穿套餐:买一送一的男配  带着百度到洪荒  禁风起  丑面王爷  北极来  重生之赘婿夫君  我竟然认得上古魔文  生命的升华  在洪荒苟到最强  重生女魔之爱神箭  末劫咒  月朦胧鸟朦胧  穿越之掉崇祯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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