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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刮了大风,我瑟缩着身体起身去关窗户,奇怪的很,这么大的风,明天似乎还是个好天气,月亮又圆又大的,清明着挂在头顶,我漫不经心地自言自语道,“月亮兄,晚安啦。”
尚未回到床榻上,正遇馥汀兰迈进来,我恭谨地唤了声妈妈。
她熟稔地帮我铺好床铺,拍打着蚕丝凉被,蚕丝被很快变得厚厚的,“你这十几天都没去学校?”
如今我们住进的这座院落名叫木兰苑,大约为了这个名字,里里外外种满了木兰花,这个季节花木都已经格外的坚固,大风却也将那些雪白的花瓣吹落了不少。我突然感觉身体冷得一阵哆嗦,听得馥汀兰还在唤我,却不知怎样回那问话,我条件反射地往床边上挪挪,正要爬上床沿,唔得一声,扑腾栽倒在了床下。
馥汀兰并没有伸手扶我,只是淡淡的坐在了一侧的黄花梨圈椅上,面对面将我望着。
这情景委实尴尬,我先是想陈思源并没有将我逃课出去玩的事情告诉馥汀兰,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又将这件事的前因后果想了想,不一会儿便将自己如浆糊般的头脑搅得糊涂了。徒然觉得头顶上悬了半个月的大石头终于压在了身上,浑身上下都很沉,若我说了出来,是不是会牵连陈思源被责罚,可我天生就不是说谎的料啊。
先前已经说了,馥汀兰长了两只能穿透人心的眼睛,我自然是隐瞒不住什么的,心中掂量一番,只得干笑两声,“我确实一时适应不了那里,哥想让我慢慢来,正在带我看世界。”
我不知道从哪来的词汇,大抵这些日子听他游说那些手工艺人振振有词,从中间捏上几句,虽然听不太懂,但是在心中早就被他收割了一波热烈的好感度,并暗暗的记住了一句只言片语。
“那你不想去上学了?”馥汀兰并不是简单问一句,看她的样子并没打算马上离开。
听得馥汀兰说出这句话,我猛得一哆嗦,脸皮红了红,一张嘴立刻成了圆圈形,立马说道,“我要去,我明天就去!”
“你们去了哪里?”馥汀兰虽不是个刨根问底的心性,但看到她坐稳在了一旁的椅子上,我心里咯噔一下。
在床边的小柜子里,我拿出那只被人称为“天青过雨”的小茶碗,手心不稳地放在馥汀兰身侧的小桌台上。
本来那东西虽然花色好像有些好看,但是委实形态被我拿捏得有些不堪,我自认为是拿不出手的,但是对我来说宝贝的狠,陈思源本不愿我拿回家,但是毕竟是我第一个能称作为作品的小玩意儿,我便是偷偷的拿了回来。
“天青色,等烟雨,只有这等好天气,才能做出这等好的瓷器。”我以微不足道的十几年涉世未深,微红着脸望了她一眼,摸着下巴继续说道,“在这个地方有一些深藏不露的大师都被这个震惊到了呢,说我小小年龄很有本事呢。”
我小时候戏很多,也叫她妈妈,当时我们的关系还算融洽,我在这个时候拼命飙戏实则并没有想得到馥汀兰的夸赞,只是想着一本正经的胡邹几句,悄无声息的掩盖住我的不安,或能得到她一丝丝关注便罢了。却不想,这小东西让见多识广的馥汀兰也露出了惊诧的神色,那冰凉冰凉的目光盯着我的眼睛,果然又追问着,“你做的?”
“虽然形态有些诡异,但是有些可爱吧。”我甜甜的慢条斯理地说道,若无其事地轻飘飘转身,在梳妆台上随便捏起一把木梳梳着头皮。
这是管家爷爷过去交给我的,这样可以有助于身心放松,尤其是在夜里睡前,格外助眠,我有意的躲避着馥汀兰那双眼睛,草草梳了几下,便丢下那柄梳子。
“这真是你做的?”馥汀兰并未在意我简单的寒暄,她轻轻蹙着眉间,边问我,边捏起那小茶碗。
梳妆台的镜子里,我余光瞥向馥汀兰正伸手握起那小玩意儿,她眼睛里如静水般流转,那些淡淡的似乎表达着不同寻常的惊奇,但她依旧持着极致高雅的姿容。
尽管我才近十四岁,但已然能看出我们的脸无比相似,而她十几年如一日,从未有过变化,这也是我这个年龄时渐渐注意到的。
我睁大着眼睛看着镜子中的我与她。我的头发不似馥汀兰那样长,但是也到了肩膀,触感柔软,漆黑亮泽,除了模样稚嫩,却可说是一模一样。
东西进了她的手,无需我再解释什么,她便能看得出端倪,我自知般的头也不再抬的钻进被子里,打了个哈欠,只应了她,便没再回她其他的话。
我那时毕竟年龄小,睡得甚快,很快便神智不清了,半盏茶的功夫便听得深睡的呼吸声。我睡觉的教养良好,既不翻滚也不磨牙,连手脚也一动不动,小声说着梦话,“妈妈,抱抱……”
馥汀兰独自一个人飘零在人世百余年,她必定十分孤独寂寞。听见我这一声唤,心处的柔软被戳中了般,她张开的双臂不知是该收了还是该继续伸着,她很想抱抱我,也渴望我的温度包裹着她,可是她很快便被自己的想法吓得后退了一步,甚没言语地摇了摇头。
这大约是对一个人最恶毒的诅咒吧,家人离散,不死不老,孤独百年,不能触碰自己唯一的亲人,她很想哭得惊天动地,然而她心头的那一潭泪水早就干了,如风中的一片落叶,她捉住自己的胸口,好不容易将那口气轻吐了出来,方才为我盖了盖被子,离去时,背影落寞孤寂。
书房内,灯光昏暗,听得外面刮着的风,如妖在怒吼着,天空上端却是朗月晰星,那缕月光清透得照进窗棂,照在正坐在床边的馥汀兰的脸上。她面前的桌案上,并排放着那尊卷缸和我做的这只根本无法入眼的“天青过雨”,看上去很不和谐,色泽却又异常的吻合。
可以肯定的是馥汀兰并不信任陈思源,并不是因为性情,而陈思源确实也有太多让人捉摸不透的秘密,这一切不得不让人联想到,吴倩莲夫妇将这尊物件千里迢迢送到她的面前,而后他们唯一的遗孤由扶国来到她身边,她虽终日看着他长大,并一手扶持成一位青年才俊,而她对眼前的这个人完全是一无所知,这真是好大一盘迷局啊!
她沉吟着,“呵,好一个天青色,等烟雨吗?”
馥汀兰突然想明白了些什么,她起身抱起卷缸,突然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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