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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更漏敲过三响,巡逻士兵的靴底碾过青石板的脆响断断续续。小翠趴在床沿睡着了,发髻松了半缕,右手还虚虚搭在皇甫云的手背上。她许是梦着什么,睫毛颤了颤,呢喃出半句"当家的...疼不疼"。
皇甫云就是被这声呢喃唤醒的。疼痛劲早过了,胁下伤该是钻心的疼,可此刻他只觉得心口被什么温软的东西填得满满当当。小翠的发梢扫着他手背,像春日里拂过湖面的风。他想起黄昏时她咬着唇给他换药,指腹沾了烈酒却抖得厉害,血渍蹭在她袖口,红得像去年上元节她鬓边簪的石榴花。
"孩子娘。"他抬手想替她拢拢碎发,刚一动,小翠就惊醒了,眼睛还蒙着水汽,嗓音哑哑的:"你醒了?饿不饿?我去热粥..."
"别动。"皇甫云攥住她手腕,掌心的薄茧摩挲着她腕间那道浅疤——那是那年替他挡暗箭时留下的。帐外忽有火把光亮闪过,映得她半边脸明明暗暗。他忽然笑了,伤口扯得生疼,却笑得真切:"有你在,我这伤啊,早好了大半。"
小翠的脸腾地红了,嗔怪地瞪他一眼,眼泪却先滚了下来,砸在他手背上,滚烫的。
寒月浸着窗棂,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像幅洇开的水墨。皇浦云的手还停在她手上,皇浦云身上那股味道,是小翠这些年最熟悉的陌生气息。她数着他腕间新旧交错的伤疤,忽然想起长子恒儿幼时总爱摸父亲这道最深的刀痕,说要替爹爹疼。
帐内铜炉的火星噼啪炸响,惊得她肩头一颤。皇浦云的拇指摩挲着她耳后那粒朱砂痣,动作竟有些迟疑。这双手曾握得起百斤长枪,此刻却像怕碰碎琉璃似的。小翠闭上眼,睫毛在眼下扫出浅影——好多前也是这样的冬夜,他就是用这双手,将王宇恒封印进了冰里面。
"还困吗?"他的声音比塞外的风还糙。小翠猛地睁眼,撞进他眼底翻涌的墨色。那里头有她看不懂的东西,是沙场染就的红,还是...别的什么?她想起王宇恒离开家去庆州时候攥着的平安绳,那绳子如今还压在她妆匣最底层,红得像要渗出血来。
"当家的手,该去握长枪。"她轻轻挣开,指尖触到他掌心的茧子,比二十多年前更硬了。帐外忽有夜露敲打梧桐叶,一滴,两滴,像极了王宇恒小时候,落在她手背上的泪。皇浦云沉默地看着她将中衣领口系好,银线绣的并蒂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时,帐外传来铠甲碰撞的脆响,惊飞了檐角的夜枭。
皇浦云倚在床头,身上盖着锦被,脸色因伤痛微微泛白,却仍关切地看向一旁的小翠,声音带着几分虚弱问道:“小翠,你快说说,亲家他们一家可有人受伤?如今安顿妥当了没有?”
小翠垂手立在床前,连忙回话:“回当家的,亲家他们都平安无事,就是受了些惊吓。随身行李丢了些,眼下暂住在城西的客栈里,吃食和用度都还周全。亲家让我转告,说您安心养伤,他们在客栈一切都好,就是惦记您的伤势。”
皇浦云闻言,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长舒了一口气,点点头道:“平安就好,平安就好……”他顿了顿眉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随即又坚定起来,“你告诉他们,不必挂心我。等我这伤好些,能下床走动了,咱们便即刻启程去浔州州府那边,此事耽搁不得啊,不能怠慢。”说罢,他攥着锦被的说手微微收紧,目光望向窗外,似是已在盘算着伤好后的行程。窗外的阳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映得他眼中既有对亲家的关切。
皇浦云斜倚在板床上,指节因用力攥着锦被而泛白。胸口的伤处仍在隐隐作痛,稍一运气便牵扯得五脏六腑都似移了位——那日遇袭时强行震碎的肋骨,导致灵脉尚未愈合,此刻他与寻常人无异,连最基础的护体灵力都调动不得,只能疗伤时运一些灵力。
细雨敲打着大帐篷,淅淅沥沥的声响让他心头愈发沉闷。他想起那场突如其来的截杀,玄阴门的刀锋泛着幽蓝毒光,招招直取要害。若非贴身护卫拼死相护,家眷们早已沦为荒郊野鬼。想着后面伤好后回州府,谁能担保回程路上不会再有第二波、第三波伏击?
"必须调兵。"皇浦云哑着嗓子开口,唤来守在门外的弟子李默。这少年是他一手带大的亲传弟子,性子沉稳,脚步也最是迅捷。
"师父。"李默推门而入,见他脸色苍白如纸,忙上前欲扶。
"不必。"皇浦云摆摆手,从枕下摸出一枚刻着云纹的青铜令牌,"你即刻动身回浔州州府,持此令去找参军,让他调三百亲兵并二十名内门弟子过来。切记,要快,且需隐秘行事,莫要惊动旁人。"
李默接过令牌,触手冰凉。他知道这枚令牌的分量——那是皇浦云执掌州府防务的信物,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轻授。"师父放心,弟子今夜便启程,五日内定将人手带到。"
"告诉参军,"皇浦云盯着少年清亮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若遇阻拦,便说云破雨来。"这是他与心腹约定的暗号,意指内部可能有叛徒。
李默心头一凛,重重点头:"弟子记下了。"他转身欲走,又被皇浦云叫住。
"路上小心。"师父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若事不可为,保命要紧。"
少年眼眶微热,低声应了声"是",掀开门帘消失在雨幕中。皇浦云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缓缓躺回床上,将耳朵贴在冰冷的墙壁上。雨声之外,隐约传来大帐外车马走动的声响。
皇浦云半倚在铺床上,手中把玩着一枚不小的珠子,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帐内烛火摇曳,将他半边脸隐在阴影里,只露出线条分明的下颌。守将躬身行礼时,正看见他袖口下露出的绷带渗着暗红血迹。
"末将参见将军。"守将声如洪钟,铁甲碰撞发出沉闷声响。
"边城可有异动?"皇浦云指尖在酒樽边缘摩挲,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守将直起身,眉头微蹙:"回将军,黑风口近日发现三队犬戊游骑,皆是十人小队,只在边界线徘徊。末将已加派斥候巡查,暂未发现大队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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