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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兮若醒来时,听见的第一样声音是鸟叫。比昨天多,也比昨天近。就在窗外那棵老槐树上。她睁开眼,看见窗纸上的灰白比昨天亮了些,带着一点温润的黄。天晴了。
她坐起来穿衣裳,动作很轻。穿好鞋,走到门口,把门帘掀开一条缝。晨光从东边斜进来,把院子切成两半——亮的那半照在菜地上,暗的那半还留在柴堆旁边。她看见菜地里的土颜色变了。昨天翻过的那些垄,表面被雨打湿过,现在干了,泛着一层浅浅的白。那是盐碱吗?她不知道。可她看见了别的东西。
垄沟里,有一处极小的土包裂开了。裂缝是细的,斜的,像头发丝。裂缝底下,顶出来一个嫩绿的弯钩,弓着背,头上还顶着半片种皮。萝卜发芽了。许兮若蹲下来看了很久。那个芽很小,比米粒大不了多少。可它是绿的。绿得发亮,绿得像在发光。她数了数,一垄上只发了三处。别的还没动静。可这三处就够了。她用手指轻轻把旁边的土拨了拨,让芽头露得更完整些。她没有浇水。高槿之说过——芽刚出来不能浇,浇了根就浮了。要等芽站稳了,再浇。她站起来,把那个位置记住了。三处。都在左边数过来第七第八第九棵的地方。
她转身去灶间。火种还埋在灰里,温温的。她拨开灰,添了两根细柴,火苗就起来了。水壶坐上去,一会儿就开始响边。她趁这工夫去廊下把昨天晾的麦冬片翻了个面。竹匾上那些白色的薄片已经被风吹得半干了,边角微微卷起来,像旧书页。她一片一片翻过去,手指碰到叶片时,觉得它们在晨光里透着亮。翻完了,她把竹匾端到太阳底下,让它们晒得更匀些。
高槿之今天起得晚了些。许兮若听见他屋里有动静,可门一直没开。她没去催。她把粥熬上,又往灶膛里添了把松针。火苗舔着锅底,白气升起来,把灶间填得暖融融的。她站在灶间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光一点一点移过来。亮的那半宽了,暗的那半窄了。柴堆上的草席被晒得发亮,廊下的艾草也支棱起来了。她想起昨天高槿之说的——后山的竹子要响了。后来果然响了。她想,高槿之什么都算到了。他算到了风,算到了雨,算到了竹子什么时候响,算到了萝卜什么时候发芽。他什么都算到了。可他没算到自己什么时候起。或者他算到了,只是没说。
粥熬好了,许兮若盛了一碗,端到高槿之门口。她轻轻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高槿之的声音,哑哑的:“进来。”
许兮若推开门。高槿之靠在床头,被子盖到胸口。他的脸色比昨天白了些,嘴唇也淡。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许兮若把粥放在桌上,又去给他倒水。高槿之接过去喝了两口,说:“今天几了?”
许兮若说:“二月初二。”
高槿之想了想,说:“龙抬头。今天别动土。歇一天。”
许兮若说:“好。”她本来也没打算动土。她想把高槿之的棉袄补上。袖口那道口子裂了好几天了,再拖就不好补了。她说:“你那件棉袄,脱下来。我补。”
高槿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那道口子露出的棉絮已经被他蹭黑了。他脱下来,递给许兮若。棉袄是旧的,面子洗得发白,里子还是靛蓝的,只是褪成了灰蓝。许兮若接过来,翻到袖口处看。裂口不长,可裂得深,里子都豁开了。她用手摸了摸里子,觉得里面硬邦邦的,有什么东西。她翻过来看。里子内侧有一个暗兜,缝在腋下的位置,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兜口用线缝死了,可线脚松了,露出里面一小截纸边。
许兮若没有打开。她拿着棉袄走到廊下,在草垫上坐下来。阳光落在她手上,暖的。她把棉袄铺在膝盖上,先看那道口子。裂口两边的布都磨薄了,直接缝会崩。她想了想,去屋里翻出一块旧布,是高槿之的旧褂子上拆下来的,颜色差不多。她把旧布剪成一条,垫在裂口底下,然后穿针引线。针是高槿之的,针鼻大,好穿。线是白棉线,粗了些,可结实。
她缝的时候,高槿之从屋里出来了。他披着另一件旧褂子,走到廊下,在草垫上坐下来。他看着许兮若缝,没说话。许兮若低着头,针脚走得密密的,一行挨着一行,像高槿之教她挖药时说的——要挨着走,不要跳。她缝了几针,觉得线拉得太紧了,口子旁边的布皱起来。她拆了两针,重新缝。这次她松了些。布平整了。她继续往前缝,针尖扎进布的时候,发出细细的、闷闷的响声。这声音她从前没注意过。现在她听见了。她觉得这声音跟削楔子的声音不一样——削楔子是脆的,沙沙的;缝布是闷的,噗噗的。两种声音都好听。都是做东西的声音。
高槿之忽然说:“你缝得比阿姨好。”
许兮若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抬头。她不知道高槿之见过她母亲做针线活。她从来没问过。她只知道高槿之的父亲和她父亲很多年都没见了。至于她母亲会针线活,她以为高槿之不知道。她继续缝,针脚稳稳的。她说:“我妈缝东西快。可她总扎手。”
高槿之说:“阿姨性子急。做什么都快。你爸也急。你像叔叔。”
许兮若的针又停了一下。她抬起头看了高槿之一眼。高槿之正看着院子里的菜地,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许兮若低下头,继续缝。她说:“我从前急。现在慢了。”
高槿之说:“慢了好。慢才能把东西缝住。”
许兮若把袖口补好了。她翻过来看里子。那个暗兜还在。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碰。她把棉袄叠好,放在高槿之膝盖上。高槿之摸了摸袖口,手指在针脚上停了停。他说:“针脚细。能穿好几年。”
许兮若说:“明年要是再裂了,我再补。”
高槿之没说话。他把棉袄抱在怀里,靠在廊柱上,闭上了眼。太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毛照得根根分明。那两根白毛在阳光下亮亮的,像两根银针。许兮若看着他,忽然觉得他今天比昨天瘦了些。脸窄了,颧骨高了。可他的嘴角还是平的,不往下弯。他睡着的时候,嘴角也是平的。像一条船,浮在水面上。不动,可也不沉。
许兮若没有叫他。她站起来,去菜地看了看。那三棵萝卜芽又长高了一点。她量了量——昨天到她的指甲盖,今天到她的第一个指节。她把手比在芽旁边,看着芽尖对着她手指上的哪一道纹。她记住了。明天再来比。她站起来时,看见院门口有人在张望。是个女人,四十来岁,穿着青布衫子,手里提着一个篮子。许兮若认出了她。是山下张家坳的。去年冬天她来过一次,拿了一包红糖来换高槿之的一张方子。许兮若朝她点点头。那女人走进来,声音压得低低的:“许姑娘,高先生在歇着?”
许兮若说:“刚睡着。你有事?”
那女人把篮子放在地上,掀开盖布。里面是半篮子鸡蛋,还有一块腌肉。她说:“我当家的前些日子咳得厉害,吃了你给的那个方子,好了。这是谢你们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别嫌弃。”
许兮若看了看篮子里的东西,又看了看那女人。她没急着接。高槿之教过她——收人的东西,要想着还。还不了,就别收。她想了想,说:“你当家的咳了多久?”
那女人说:“入冬就咳。咳了两个月。晚上睡不成觉。吃了三副药,就好了。”
许兮若说:“方子里有一味紫菀。你当家的要是再咳,你去找紫菀的根。溪边就有。挖回来洗净,切段晒干。存着。别等咳了再找。”
那女人点点头,把篮子往许兮若这边推了推。许兮若想了想,转身去屋里拿了一个小陶罐。罐子里是她前几天炒的紫苏子。她倒了半罐,用布包好,递给那女人。她说:“紫苏子。你拿回去。用的时候炒一炒,碾碎,冲水喝。也治咳。这个不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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