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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前的北城
周粥第一次见苏柏熠是在一个下雪天,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他叫苏柏熠,她甚至不知道苏柏熠是谁。
那天是冬至,空中飘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周粥接到姨姥的电话,从热闹的内场大厅走到外面安静的露台,老太太来电话也没别的事情,就是嘱咐她今天是冬至,别忘了吃饺子,又说看天气预报她这边下雪了,让她要及时添衣保暖,周粥一句一句温声应着她的话。
姨姥叫王琼淑,是一位再慈祥不过的老人家。
周粥父不详,她五岁那年她妈周棠玉生病去世了,她十二岁以前在舅舅家生活,再之后,舅舅家搬去县城,她没跟着去,她搬回了她和她妈以前住的地方,那是她姥爷在世的时候给她们盖的三家小瓦房,房子虽然简陋,至少是她自己的家。
姨姥家就住在她的隔壁,她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姨姥待她跟亲外孙女一般,她妈过世之后,周粥感受到的所有有关家的温暖,都是姨姥给她的。
周粥听完姨姥的电话,看着远处的天空,长长地舒了口气,心情好像稍微开怀了些。
她今天是来参加婚礼的,新娘子余兮是她的第一个客户,也是她职场上的贵人,两人的关系亦师亦友。
婚礼很盛大,到场的一众宾客身份都不一般,据说男方的家族在香江豪门里能排上位置,周粥谁也不认识,倒也不觉得局促,安静地坐在自己那一桌,她大大小小的婚礼也算参加过不少了,今天不知怎么的,听着余兮妈妈在台上哽咽的发言,她突然就红了眼眶,借着低头看手机给掩了过去,她不想让人看到她哭。
可能是因为今天下了雪,她妈最喜欢下雪天,小的时候,一到下雪,妈妈就会在院子里给她堆个小雪人,其实这些年她很少会想起她,也只有在偶尔的午夜梦回中会依稀出现她的身影,年少的那段岁月太过遥远,她越是想记住什么,记忆却事与愿违地一天天变得模糊,模糊到有时她会害怕,她怕自己会忘记什么。
周粥伸出手,几片雪花摇摇坠坠落到她的掌心,雪花的凉浸到血液里,又随着血液抵到心脏,其实也不必害怕,他们只是去了另一个世界,还会以另一种方式陪着她。
她双手抄进大衣兜里,转身往回走,一抬眼,看到露台那边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修长的指间夹着微燃的猩红,淡白的烟气在空中一圈圈地散开,雪花已经在他的肩头铺了一层,他应该比她早到,她刚才只顾着听电话,都没有注意到他,看穿着气度应是非富即贵。
那人似是察觉到她的注视,掀眸懒懒地看过来,漫不经心地扫了周粥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周粥蓦地定住,神思有一瞬的恍惚,她在原地站了几秒,又或者更长,明知道不可能,她的脚还是慢慢转了方向,可能是刚才喝下去的半杯酒让她生出了些平时没有的勇气,她朝他走过去,用了一个蹩脚又错漏百出的借口,能不能借她根烟抽。
他应该不喜欢陌生人的靠近,眉心微蹙,黑如深潭的眸子有明显被打扰到的不悦,其实周粥一开口就后悔了,不一样,这双眼睛没有任何温度,有倨傲,有冷漠,有厌恶,就是没有一丁点儿她记忆中的那种温暖。
周粥刚要道歉说打扰,想离开,他已经点出一根烟来,送到她嘴边,不给她反悔的机会,示意她张嘴,周粥稍作迟疑,道一声谢,低头将烟含住。
红润的唇包裹住纯白的烟身,乌黑的发丝拂过宽厚的手背,两个人离得不算近,但有些纠缠总是起在不经意中。
周粥微扬下巴,装得异常老练,“麻烦再借个火。”
泛着黑色金属光泽的打火机隔空扔到她手里,对面的人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再明显不过的看好戏的姿态。
周粥屏住呼吸,“啪嗒”一声,打火机按下,蓝紫色的火苗在雪花里微微跳动开,她叼着烟凑到火苗上,想做做样子轻吸一口就结束,但呛鼻的辛辣从嗓子直直地冲到肺腑,这烟比她想象得还要烈,她差点儿以为自己要死过去。
苏柏熠直接将烟从她嘴里抽出来,在堆着雪的扶手墙上碾灭,慢悠悠地拆穿她,“你根本不会抽烟。”
周粥弯腰捂着嘴,五脏六腑都快要咳出来了。
看到她这副惨样子,苏柏熠原本恶劣到极点的心情突然好了些,他今天难得好心想给谁点儿建议,“既然想用这招,至少先要学会抽烟,再来找男人搭讪。”
周粥好不容缓过那口气,她直起身,用指尖轻轻拭去眼角溢出的泪花,冲他莞尔一笑,轻柔的嗓音有些咳过的沙哑,“受教,我回去一定多练练。”
苏柏熠重新看回她,黑沉沉的眸光带上了锐利的审视,还有那种独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
她过来扰了他的清净是她的不对,所以她接受他的作弄,丑她出了,但她不想再露了什么怯,周粥迎着他的目光不躲不闪,她将手里的打火机递给他,“多谢你的火。”
苏柏熠没有接,“不是要多练,给你了。”
周粥笑容更甜,她攥住打火机,收回手,“那下次有机会再见到的话,没准还要跟你再借根烟。”
苏柏熠扯一下唇角,神色又回到了最初的疏离和冷淡,周粥手机响起震动,她借着电话快步离开了露台,她大概是被酒劲儿冲昏了头,导致思考力不足,才会脑子一抽,跑过来和男人搭话。
周围终于又安静下来,雪越来越大,高空之下的万事万物好像都罩上了一层灰蒙蒙的白,苏柏熠静静地吸完手里的烟,视线不经意间扫到扶手墙,狭眸微动。
白色的烟嘴沾着淡淡的红,躺在雪花堆的银白中,生出一点儿靡艳。
他捡起那支烟,扔进旁边垃圾桶,然后从西装胸前的口袋中扯出方巾,随意地擦了擦手,将方巾也扔进了垃圾桶。
他最厌恶这种自作聪明的花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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