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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王座
这是一个漫长的梦。
他最早见到的人是亨利二世,他坐在王座上,没有戴着王冠和华丽的珠宝,身上只有一件粗羊毛衬衣,他知道这是亨利二世最后的样子。“我曾以为我是一个好父亲。”他对他说,他的口鼻淌着黑色的血,他的灵魂愤怒而绝望,以至于将他的躯壳撕裂,“我给他们土地,给他们财富,让他们到温暖的法国南方生活,我不知道他们将我的爱当成理所当然的权利,转而贪婪地扑向我,我是个失败的父亲。”
“在您的儿子们已经长出獠牙和利爪后,您还将他们当做母狮怀里的幼狮,他们看不到您的爱,只会认为您在阻碍他们得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塞萨尔说,“教育是一门艺术,是教育者与受教育者双向的互动,您没有充分尊重孩子们的意愿,只是将他们当做服务于帝国的一环,所以顺从您的孩子感到幸福,不顺从的则反目成仇,我会汲取您的教训,尊重他们,爱他们,让他们学会团结与包容。”
“你并不了解你的儿子们真正渴望什么。”亨利二世摇了摇头,他的眼神带着悲悯与同情,“我的帝国已经被撕裂了,现在不过是在血缘和权威的影响下勉强缝在一起,我希望你的帝国不要重蹈我的命运。”
他走下了王座,而下一个端坐在王座上的人是理查一世,穿戴华丽,威仪凛凛,仿佛还是他生前的样子。“父亲。”他呼唤了一声,难掩心中的惊喜,理查一世望着他,他似乎在感叹,“我曾经希望你能成为一位高尚的骑士,但你的成就远远超过了我的预想,我的儿子,我以身为你父亲为傲,又恐惧这份骄傲会困住你。”
“谦虚是美德。”塞萨尔答道,“我会保持克制,永远理智,无数人的性命寄托在我的脊背上,我不能犯错误。”
“没有人不会犯错,哪怕你当时做了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最后也可能会被证明是一个错误。”理查一世摇摇头,“我们都无法躲开命运,当我们年轻气盛、意气风发时,命运是如此慷慨,她给予我们想要的一切权势与荣耀,但终有一日你的身体会老迈腐朽,陷入孤独和恐惧,时间不会为你停止,命运也不可能永远眷顾你。我生命的另一面充满了背叛、谎言与误会,我不希望你也经历这些。”
他也离开了,第三个走上王座的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人,腓特烈二世戴着神圣罗马帝国的铁皇冠,面容清秀,神情严肃,目光敏锐而犀利,但在目光相接的那一刻他的轮廓似乎柔和些许,他甚至露出了友善的笑容:“很高兴见到你。”他对他说,“当然,我不想称呼你为父亲。”
“我不是你的养父,相反,我是你的崇拜者,能见到你我非常荣幸。”
“感到荣幸的人应该是我。”腓特烈二世感叹道,“你采用比我更加聪明而有效的方式同教权斗争,而我引以为傲的学识在你面前也如孩童遇到巨人,真希望我们能在那个真正光明的时代相遇,但很可惜,我们相遇在这黑暗的中世纪,我们会成为敌人。”
“我会尽力避免这种可能,事实上,直到现在,我们都不是敌人。”
“也许有另一种可能,但在这个可能下,在我们都戴着皇冠的可能下,我们注定会被派系裹挟着相互对抗,只有在死亡面前我们才能低下带着皇冠的头颅。”腓特烈二世抚摸着自己的衣袍,他偏爱希腊式的服饰,塞萨尔忽然觉得或许他也可以去定做一些希腊风格的雕像,比起画像雕像的真实度可高多了,“你的父亲遇到了萨拉丁,而我遇到了卡米勒,很遗憾,另一个我遇到了你,他对你的崇敬比我们更甚,而你们的矛盾也会比我们更深。”
“占卜师曾提醒我小心鲜花,而我最终死于百花之宫,也许扼住我咽喉的不是疾病或毒药而是我的恐惧,罗马的奥古斯都,千年后的幽魂,你踩着无数人的尸骨淌过历史的洪流,终有一日你也会被推入洪流中。”他忽然又笑了,随着他的笑容,王座与梦境亦开始消散,“但或许,这对我们都是好事,无论是作为救世主还是恶魔,我们的名字都会闪耀在史书中,我们会在光明的新时代重逢。”
光明的新时代,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他的存在会让二十一世纪变得更好吗“父亲!”他听到了一声惊喜的呼喊,他有些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到埃莉诺正守候在他床前,眼中还有惊喜的泪花,随着她的呼唤,他看到了理查,狄奥多西,狄奥多拉,瓦西尔,最后是安娜。
“安娜。”看到妻子的一瞬间,他的心才完全放下来,他靠在安娜怀里,声音仍然沙哑虚弱,“过了多久了?从我听到奥托的死讯开始。”
“两个星期,你发高烧,昏迷不醒,医生一度以为你活不下来了。”安娜说,她抱着塞萨尔,他感到她的泪水落在他的头顶,“太好了”
“我还会活很久的。”塞萨尔反而笑道,他僵滞的思维开始重新恢复敏锐与理智,他观察了一下四周,有些讶异道,“你们都在这里吗?”
“腓特烈来了。他来了之后,我就带着孩子们和瓦兰吉卫队来到宫殿里,等你醒过来。”安娜也擦干了泪水,重新冷静道,“得知奥托四世的死讯后,教廷希望加冕他为新的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从金角湾上岸时,他已经戴上了铁皇冠。”
神圣罗马帝国皇帝,霍亨斯陶芬家族的腓特烈二世。埃莉诺觉得室内的气氛似乎突然微妙起来,她有些紧张地望着父亲,沉默许久后,她听到父亲问了一个实际上并没有意义的问题:“所以,他答应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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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得知养父已经苏醒后并且想要见他后,腓特烈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来到了塞萨尔的房间。
他很熟悉这条路,大皇宫对他来说就像自己的家一样熟悉,当他踏进房门后,塞萨尔仍半卧在病榻上,脸色苍白,嘴唇泛青,他不禁揪心:“父亲”
“坐下来,腓特烈。”塞萨尔说,他的语气仍然是那样平静而不容置疑,出于本能,腓特烈立刻坐了下来,他看到他的养父掀开了被子,坐直在床上,他只穿着白色丝绸的寝衣,赤着足,金红色的头发胡乱散着,哪怕是在军队中他都没有这么不修边幅过,“恭喜你,腓特烈,我听说你成为了德意志的凯撒,没想到教廷没有选择奥托的侄儿们而是选择了你。”
“奥托四世的侄儿们和您并没有血缘关系,与其让狄奥多拉嫁到德意志,或者让理查娶韦尔夫家族的女孩,我成为德意志的凯撒对您是更有利的选择。”腓特烈回答道,他并没有留意塞萨尔的神情,而是眉飞色舞道,“在听到奥托四世的死讯之前,教廷便试图挑唆我对抗你们的联盟,很高兴,我当时没有直接拒绝他们,而是像您教我的一样先同他们虚与委蛇,让他们误以为我真的有意与他们合作,因此在听到奥托四世的死讯后,他们才迫不及待地为我加冕,父亲,现在奥托四世的死对您的影响降到了最低。”
“这一切都建立在我愿意维持我们的收养关系,并把埃莉诺嫁给你。”塞萨尔静静地说,“但腓特烈,我现在不打算这样做了。”
腓特烈感到自己的脑海轰然炸开,他一直理所当然地依靠的一堵墙突然坍塌,而他还保持着扶立的姿势,他愣愣地望着塞萨尔:“为什么?我爱您,我能做到所有奥托四世曾经做到的事,在您昏迷的这段时间,我以您的名义抚平贵族和民众,就像曾经在耶路撒冷”他忽然意识到什么,他不可置信道,“你不相信我吗?”
“我相信你,腓特烈,但你已经加冕,霍亨斯陶芬家族的皇帝和我不会有友谊。”塞萨尔静静道,“不仅如此,我还要求你放弃西西里的王位,看向你面前的那本书,签字吧,把王位还给坦克雷德一世的第三个女儿,梅达尼亚伯爵夫人的长子坦克雷德,她的姐姐们都没有儿子,教廷会承认坦克雷德二世的王位。”
“为什么!”腓特烈忍无可忍道,他怒视着塞萨尔,一半是愤怒,一半是委屈不解,他不明白塞萨尔为什么要这么做,“就算我成为了德意志的国王又怎么样?我对你的爱不会改变,对教廷的恨也不会改变,如果这一次您真的去世了,我做理查的邻居总比其他人好!”
“你是最坏的选择。”塞萨尔仍然不急不缓道,“因为我和教廷都不希望看到西西里和德意志被一个君主同时掌握,在你留在君士坦丁堡的这段时间里,他们应该已经在筹谋废除你的西西里王位了,西西里在名义上是教廷属邦,他们师出有名。在你成为德意志的凯撒后,我更不会让你和埃莉诺结婚,让你有名正言顺的理由接管我的遗产,如果这一次我真的死了,安娜或许可以去修道院,狄奥多西和狄奥多拉也许也能维持着贵族的生活,可理查怎么办,他是和你打内战,还是前往埃及流亡?比起我妻子和儿女们的命运,我更担心我好不容易治理得有几分复兴迹象的国家又滑向深渊,帝国的灭亡往往从内乱开始。”
“我很早就提醒过你,腓特烈,国家利益不是由私人感情决定的,有些事奥托能做到,但你不能做到。”他望着失魂落魄的腓特烈,“因为你是霍亨斯陶芬家族的人,在你回到德意志后,你所能依靠的只有霍亨斯陶芬家族的势力,如果你盲目地亲近韦尔夫,亲近安茹,你会同时成为两个同盟的敌人,霍亨斯陶芬家族恼羞成怒,而韦尔夫家族会对此冷眼旁观。在西西里,如果你一直同德意志没有联系,意大利派系或许还能忘记你父亲的暴政,拥护你做他们的国王,而德意志派系始终对你怀有希望,因此在拥有一定的手腕的情况下,你可以游走于二者之间,成为最合适的统治者,但当你接过了德意志的皇冠,你就已经走入他们的视线,你不能再抽身而出了,即便你怀着做我盟友的心回到德意志,你很快也会迫于压力不得不改弦易辙,如果你执意为之,你会意外身亡,腓特烈,你很聪明,你明白我说的都是真的。”
战争是取得和平的手段,冲突则是地理、民族、文化铸就的必然结果,在此基础上,仇恨并无意义,感情也并不珍贵“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了吧?”腓特烈怆然道,他抓过那份协议,胡乱地签了字,他带着被背叛的愤恨质问他,“你说你不会成为我的监护人,你告诫我要注意感情与分寸,你迟迟不肯同意我和埃莉诺订婚如果你早就知道我们会成为敌人你你为什么要教我读书,教我打猎,教我怎样对抗敌人和与盟友相处你为什么要让我觉得我也像你的孩子一样是被你爱着的!”
迎接他的是漫长的沉默,他以为他不会等到答案,但他听到了塞萨尔的回答,伴随着一声夹杂着感慨的叹息:“哪怕我知道你会成为我的敌人,我也希望你能成为一个好国王。腓特烈,你不应该被历史埋没。”他终于重新缓和了口气,他目光平静地望着腓特烈,仿佛他仍是那个倾囊相授的养父,“在我们保持友好关系时,我尊重你的权威,在我们成为敌人后,我也会毫不留情地抓准机会削弱你,在适当的时机背叛你,这是一位君主的基本素养。而当遵守信义的前提与理由不复存在时,信义亦没有必要遵守,君主的真实想法常常有违他人前的品格。”他站起身,赤足踏过厚重的地毯,走到腓特烈面前,亲吻他,和他从前对待其他君主一样平静,但耳鬓厮磨的一瞬间,腓特烈仍然察觉到一丝颤栗的情绪,“朋友和敌人不是一成不变,理智与情感亦不是不可共存,腓特烈,这是我教你的最后一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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