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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感觉插不上话,也听不清他们在说的话,就朝人堆喊了声“我先走了”——不知道有没有人听见,反正我要走了。伊摩说的不错,春季的第一天就该出去走走,要不是我走了这一趟,也许那个人现在还躺在湖边的烂泥里,也许现在还在林子里迷路……想到这,我又涌起一股轻快的愉悦的感觉,可能书上说要帮助他人,就是因为这么做了之后,会让自己很高兴吧。我决定原谅他说我“不应该在这里”;现在想想,说不定是因为他没见过长大后的我,所以才会这么胡言乱语。
我还没走两步,又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我扭过头,看到那个人朝我大步跑来,一直跑到我面前,眨巴眼睛看我,又小声埋怨,怪我不喊他,自己就走了。
什么意思?我走了还要带他一起走?
“你跟着我干嘛呀,”我说,“不是好不容易找到家了吗?”
男人摇摇头:“我是记得我在那里住过,那间房子里的东西我都有印象……但是那些人我不认识。我只认识你,所以跟着你比较好。”
多奇怪,认识他的人,他不认识;我不认识他,他却说只认识我。
我朝铁匠铺望了望。虽然他跑出来了,但镇上的人还没散,一边往这儿看,一边眉开眼笑地互相交谈。看得出来,他们是真的很高兴。
“你要去哪儿,”男人又问我,“我跟你一起去。”
我想了想:“我要去找我的朋友,他马上要走了,我想去和他道别。”
男人没有迟疑,立刻点头:“我跟你一起去。”
我早该去看看奈特了,伊摩都不知道催了我几次,但我一直拖着赖着。我不敢出门,我怕他不认识我,怕他听说我长大之后,就把我当成陌生人……往他家走的路上,我把奈特的事说给男人听,也不知道他听进去没有,反正我说什么他都盯着我看,然后用力点头。没意思,我跟木匠家的大狗说话,它也是这样的。
但我们好像去晚了。我敲了奈特家的门,他妈妈来开的。她看到是我,小小地惊讶了一下,然后告诉我说,奈特前天就和他爸爸一起去了骑兵队,下一次回家,也许是在夏天。
她的前半句话就足够让我懊恼,一听到奈特要夏天才回来,我更是烦得跺脚。旁边的男人问我怎么了,我还没开口,奈特的妈妈突然“哎呀”了一声。
“你怎么回来了?”她更惊讶地睁大眼睛,望着我旁边的人说,“奈特要是知道你来看他,肯定高兴坏了——你们不是最要好了吗?”
奈特的妈妈一下子说了好多事,关于奈特和那个男人以前的事。她也叫他波尔,说他话不多,很内向,镇上只有奈特能和他搭上话,两人经常一起出去玩;那时候小酒馆偶尔有乐队来,会唱一些没人听过的异国小调,他们俩还不到能进酒馆的年纪,就一起趴在围墙窗户上听着,听那些陌生的曲子新奇的歌——只要听过一遍,第二天,波尔就能用六弦琴把那首歌弹出来。
我说这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我也老是找奈特玩,我怎么没印象;奈特的妈妈说可能当时我不在吧。是吗,那我当时在哪儿呢?
奈特的妈妈说这些事的时候,我时不时就去看旁边的人。他还是皱着眉眯着眼,“波尔”的名字被频繁提起,他也没有特别的反应。奈特的妈妈也注意到他的样子,问他怎么了。他不回答。我就接过来说,他好像忘记了一些事情,可能是在哪儿摔了一跤,应该慢慢就会想起来的。奈特的妈妈顿时露出怜悯的表情,就像看到一只浑身是伤的“呜呜”叫的小狗。她转身去屋里拿东西,说让波尔带回去吃——“你那个家里现在应该什么吃的都不剩了”——原话是这么说的。可她还没出来,波尔就拉着我往回走了。
我问他为什么走得这么急。他说,如果他真的和奈特是朋友,那一定已经受过他妈妈很多照顾了,不好意思再给她添麻烦。他是这么想的吗?他该不会真的是个好人吧?
走到岔路口的时候,我说我要回家了,也喊他和我一起回去吃饭。我是这么想的,如果镇上的人都认识他,那伊摩一定也认识他,一定也很欢迎他;而且奈特的妈妈没说错,他那个家里黑咕隆咚的,除了铁疙瘩就是烂木头,剩下也就是几桶煤渣渣,连块面包都没有,他回去吃什么呢?搞不好连能睡觉的地方都找不到。可他还是拒绝。我多说了两句,他干脆转身走了。
真是个怪人,又怪又倔。我也懒得管他,回家吃饭去了。
也许是白天发生了太多奇怪的事,这天晚上,我在床上躺下之后,闭上眼睛没过多久,又有画面在脑中出现了。我似乎还是躺着的,然而天花板变得很高,也很亮,不是我见惯了的木板达诚的房间屋顶。我试着朝旁边转过头,看到两三株奇怪的小树,树干泛着银白的金属光泽,再往上看,它们长着大片大片的饱满透明的叶片,我能看见一些汁液顺着叶片流入茎干,再顺着茎干往下流淌;这是什么东西?我朝另一边转过头,还什么都没看清,画面一下子又变了。视野变得昏暗又模糊,我听到风声在耳边“呼呼”地响,我在坠落。我本能地要大叫,可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我拼命伸手想抓住什么,又什么都抓不到。惊慌失措中,我好像看到那个漂亮小孩儿的脸。然而那张美丽的脸蛋只出现了一瞬,立刻被风吹散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春日的晨曦。院子里的树们长出了茂密的新枝,正在微风里“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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