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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散了之后,梁言抱着孩子慢慢走回酒店楼上的房间。喻音跟在他旁边,替他按了电梯,把手扶在他的后腰上,那里已经能感觉到他在绷着最后一口气撑住身体的微微发僵。
进了房间,喻音接过已经睡熟了的梁政屿,轻轻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梁言在沙发里坐下来,靠在靠枕上闭了一会儿眼。
他解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松了一口气,睁开眼时发现喻音正站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杯温开水,低头看着他。
“累不累?”
梁言接过水喝了一口:“还好,就是太久没穿这么正式了,领口有点紧。”
喻音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帮他把袖口的扣子解开,把袖管往上推了推,手臂上那道被敷贴覆盖着的内瘘穿刺点露了出来,敷贴的边角在宴会灯光下被遮得很好,此刻在房间的暖光里重新变得清晰可见。
她看着那小块敷贴,手指在上面轻轻碰了一下。
“你今天表现得很好,”她轻声说:“真的很好。”
梁言把她的手拉过来贴在脸颊上,感觉到她的掌心带着夜里残留的微凉:“不只是表现得很好。”
他闭着眼,声音有些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今天来的人,看到了他们该看到的。接下来至少半年,不会有任何人在明面上动千玺。”
喻音没有接话,她只是靠在他的肩膀上,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环住了他的腰。
窗外的夜色安静而沉阔,这座城市的晚风穿过楼群间的缝隙,在路灯的光线里打着看不见的旋儿。床上那个穿着小西装的小人儿翻了一个身,在梦里发出了一声含含糊糊的呢喃,又沉沉睡了过去。
八月的末尾,某天夜里忽然下了一场雨。雨来得又急又猛,打在窗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雨水沿着窗面汇成一道道细流,把玻璃外面那层积了很久的灰尘冲出了歪歪扭扭的纹路。
第二天早上梁言醒来的时候发现病房的窗户上还挂着水痕,但窗外的天色已经变了,那片覆盖了整个夏季的、灰蒙蒙的闷热被雨水洗过之后,露出了一种更高更透的蓝。空气里的湿度降了下来,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时,带着一丝凉意。
那丝凉意很小,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秋天终究还是来了。
九月的时候,喻音在病房的窗台上放了一小瓶新剪的桂花。淡黄色的小花密密地挤在瓶口,甜而清冽的香气在空调冷气的输送下慢慢地散开,覆盖了消毒水和药物的味道。
梁言在做完透析的间隙里侧过头,闻到了那股桂花香,微微怔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喻音。
“桂花开了?”
喻音正在窗台上整理那一小瓶花的姿态,低头应了一声:“胡同口那棵桂花树开了,路过的时候折了一支,不知道你闻不闻得惯。”
梁言靠着枕头,闭着眼闻了一会儿,那香气细细的、幽幽的,像一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站在门口轻声打了个招呼。他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开始从边缘泛黄,一片、两片、三片……蝉声不知从哪一天起变得稀疏了,早晨的时候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拖着尾音的鸣叫,到了午后那些声音就彻底消失了。空气里的热力在一点一点地退去,像潮水退滩时留下的湿痕正在被风吹干。
梁言已经做完了一整个夏天的透析,他手臂上那条内瘘的血管在长期的反复穿刺下,留下了一排细密的、浅褐色的针眼痕迹,像是他身体上的一本日历,每一天都被记录在那个小小的区间里。
他的体重稳定了下来,面色比刚入院时好了一些,只是那一层健康的红色无论如何也养不回来,始终蒙着一层淡淡的灰白,似一幅被洗过太多次的水墨画。
有一天下午他做完透析被推回病房,在窗边休息的时候忽然对喻音说了一句话。他的声音因为刚经历了四小时的体外循环而有些发虚,但语气里有一种笃定的、沉静的东西。
“夏天过完了。”
喻音正在帮他披一件薄外套,闻言看了一眼窗外。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概三分之一,那种颜色还不是深秋的焦褐色,而是一种明亮的、透光的浅黄,在午后的日光里像一片片薄薄的金箔挂在枝头。天空比盛夏时高了一些,也远了一些,云朵的边缘不再模糊,轮廓清晰而柔软。
她收回目光,帮他把外套的领口拢好,轻声回了一句:“嗯,过完了。”
梁言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变黄的树叶,目光安静而悠长。他不知道下一个季节会带来什么,但他知道他已经熬过了一个夏天。那些漫长的、闷热的、透析器低鸣着的下午,那些汗水贴着皮肤慢慢干透的时刻,那些蝉声从鼎沸到渐息的日子,它们都过去了。
秋天来了,新的叶子还没有落尽,风里裹着桂花的香气和一丝若有若无瓜果成熟时的甜意。
梁言把那只没有被穿刺的手伸出来,搁在窗台上,让初秋的日光照在他的手背上,照着那些已经愈合和正在愈合的针眼。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又过了一季。
然后他合上眼睛,在安静的、带着桂花香的病房里慢慢地睡着了。
……
过完十月,便是梁言查出病情后的整整一年了,寻找肾源的事情已经进行一年,都没有出现合适的。
十一月下旬,北京下了一场很薄的初雪。今年的雪来得早,还没有积起来就化成了湿漉漉的暗痕,落在医院的草坪上、停车场的车顶上、人行道的砖缝里。
梁言做完今日的透析后回到病房,躺下来的时候忽然发现窗外的世界变了一副颜色。
灰白色的天空底下,一切都被洗过一遍似的,干干净净,带着冬天特有的那种透亮而清冽的光。
十二月底的北京冷得刺骨。
风从西伯利亚的旷野一路南下,穿过蒙古高原和燕山山脉,最终扑进这座巨大的城市时已经干得像砂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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