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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二
每个班都是一个小型的“封建社会”,有明确的等级划分,从班上的位置安排上就可以看出来了。每次大考后的班会,班干部都会上讲台公布位置图。教室就是这个时候开始失控的,同学们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自己会坐哪儿。当然总是不乏一些好事者借机兴风作浪,他们往往会拿我起哄,说再吵的就和周萱雅坐。然后教室里就会陷入几秒钟的安静,随之哄堂大笑。很明显,没人想和我坐一起。
除了入学的第一个位置按号数排列,我能够坐在讲台正中的第三排。而后从第一次调位开始,我的位置不是卫生角就是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不用想都知道,那些位置都是用来“照顾”一些差生的。坐在我位置周围的人,无一例外不是不学无术,成天吃饱了没事干拿我作乐,开一些很过分的玩笑。
上学期期末召开了家长会后,妈妈送了点礼物给班主任,于是这个学期开学后的第一次调位,我就坐在讲台正中的第四排了。
而他是班长,成绩又不错,教室里的“风水宝座”他自然享受得理所应当。他常年位居前五排,而且永远都不会是离讲台最远的那种靠墙位置。他的身边哪会是什么“臭鱼烂虾”呢?只会是和他一样名列前茅的“天之骄子”。
第二节下课的时候,我去丢垃圾。卫生角那里围着一群男生,貌似是因为有个男的把手机带进教室了,正在打着最新上线的那款moba游戏,碰巧他也在围观。察觉到我过来,他们的注意力还是转移到了我身上。
这个时候,他们立马抬起头,做出捏鼻子的动作,互相开着玩笑说道,你老婆,你老婆,你老婆来了……他也不甘示弱地回讽:“是你老婆啊。”然后几个人咧着嘴笑着看我,似乎是期待我有什么反应。
这几个开我玩笑的男生都是一群学习不错的,肯定不会坐在我身边。所以,他们不知道,在我经过后排差生一个学期的“羞辱测试”后,早已对这种玩笑免疫。相反,我还会变态地觉得,这种玩笑要是有他加入,那更好,我喜欢别人开我和他的这种玩笑,我喜欢别人说我是他“老婆”。
我没有对他们的玩笑做出任何回应,甚至没有给予他们一个眼神,而是在他们聚集的座位不远处停下脚步,把垃圾投进垃圾桶里。
或许是他们没有得到想象中的反应,在我刚要转身离开的时候,有个男的又加了一句:“她家里人怎么受得了她啊?她刚刚从我身边经过,我都不敢呼吸,太他妈恶心了。”接着就是一阵大笑。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嘛!生化之家!”这句话是他说的。
我顿时呼吸一滞。这句话真的太伤人了!班上几乎所有的男生都开过我的玩笑,我都忍了,独独这样诋毁我家人的玩笑是万万不行的,而且这种话还是从他嘴里说出的。这彻底触犯了我的自尊心。
我做了个深呼吸,试图把眼眶中要溢出来的泪水给憋回去,回头怒视着这群男生,开口道:“你们爸妈是今天死了吗?所以一说话就这么晦气?”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突然,他大声呵斥道。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又做了一次深呼吸,开口道:“我说,你爸妈是死了吗?所以一说话就这么晦气?”我对上他的目光,眼睛里盛满了怒火,这是我第一次直视他。
我把这句脏话又重复了一边,并且把里面的主语从“你们”换成了“你”。就在这一瞬间,我感到教室里似乎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我身上,同学们的窃窃私语在凝固的空气中居然也变得响亮起来。
他用手指着我,做出了一个足以令我毛骨悚然的警告:“等下下课你就知道!”显然,他是这几个男的中对我的“问候”反应最大的。其他那几个男的可能也没料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不过,我这句话给他们带来的震惊,已经被刚刚我和他的正面对峙给取而代之了。我猜,他们应该更惊讶于我居然敢和班长对峙。
这时候,数学老师从门口进来了,卫生角那几个男的便做鸟兽散去,在他回到座位的时候,还回头恶狠狠地瞥了我一眼。而前排的那几个好学生看到老师来后,瞬间收起了他们八卦的眼神,像个鸵鸟一样把头钻进抽屉找数学书。
仅仅是一句警告,就让我内心积攒起的反抗的勇气消失得一干二净。和他玩的那几个男生里,有个人跟他一样,手臂上也有着厚厚的腱子肉,如果他让我下课“知道”的内容就是这个,那我是无力招架的。
再诱人的肉体,也因此变成了潜在的暴力信号。以我在班里的处境,也没有人会帮我的。上个学期,班主任就已经被我的投诉搞得不耐烦了。再者,投诉成功的惩罚是什么——几分钟的说教?几百字的检讨书?几节课的罚站?尔后换来的只是变本加厉的霸凌罢了。
我最后一次因为这种事情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就发现班主任已经在看着我了,她只是摇了摇头:“一个巴掌拍不响,你怎么那么多事?”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去她那里告过状。
被警告后接下来的那节数学课,我都上得十分非常忐忑,我趴在桌上,感受着恐惧带来的寒意。黑板上的板书我一页都没有抄,我只是盯着课上刚开始讲的那道题发呆,用铅笔把那些文字的“空空”全部涂黑。
即便我还在想他们会用什么样的手段报复我,我也尝试着让精力回到课堂中去,好让那些枯燥的概念和公式填满我的注意力,但这无济于事。不知道是不是大脑察觉到了我的紧张,试图产生一些安慰性的想法:或许他只是想要戏弄我,就是为了看我被他们吓得草木皆兵、神经兮兮。
就在这个时候,数学老师开始随机念号数抽人回答问题。我连忙回过神来,我一边拿起水性笔,一边忙不迭转头看同桌的课本:“选什么?选什么?”
“CDABA。”同桌把盖在课本上的手挪开。
坐我旁边的是一个文静的女生,总是戴着一副大大的黑框眼镜,梳着双马尾。这个女生从高一第一次换位后就一直是我的同桌。
成绩也不怎么好的她课本下总是压着一本漫画书,上课的时候,我不是看到她在偷看漫画书,就是在草稿纸上画着各种动漫人物。我觉得她应该属于那种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二次元”。我从没有听到过她说我什么坏话,别人在拿我开玩笑的时候,她也只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偶尔会抬头看一下我的反应,随后又低头继续沉浸在漫画的世界中。
有时候我被那群男的惹哭了,她会偷偷抽出一张纸巾,塞给趴在桌上哭泣的我。她应该算是这个班里对我最友善的人之一了吧。
“25号!”坐在前排的一些同学追随着数学老师的目光回头看向后排。这道题很难,是哪个倒霉鬼被抽到了?还在誊抄大题答案的我抬起头,恰好看到了回过头的他,此时的他脸上还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但我和他视线交汇的那一刻,那笑容主人瞬间换上了一种警告的眼神,死死地盯住我。我顿时感到自己就是那个被盯上的猎物,全身的肌肉都像被注射了奎宁一样瞬间麻痹松弛,连握笔的力气都没有了。我缓缓地将目光移开,挪动着身子把目光缓缓移向后方。
直到25号坐下,他才缓缓地转过身子。
下课铃声的每个鼓点,都从未像此时这般恰到好处地和我的心跳卡上了点。等到我鼓起勇气抬头看向他的位置,发现他早已不在位置上了。我又看向教室前排的其他地方,依旧没能找到他。
就在我准备回过头去找寻他身影的时候,突然间,我感到大脑内似乎是引爆了一个炸弹,一阵强烈的痛感顺着感觉神经迅速蔓延至整颗头颅,伴随着嗡嗡嗡的声音,我的脑袋好似钻进了一群马蜂。我被一颗球体砸中了!我的整个头一下子就失去了方向感,上半身不分东南西北地摇摇晃晃着迅速下坠。
大脑被物体击打后仅存的那点机能,让我认出了始作俑者是落在脚边的那颗篮球。
我用手撑住课桌,拼命维持身体的稳定,回过头看向教室后方,发现了站在教室后方,与他关系甚好的那个徐乐允。徐乐允又从课桌上抄起一本书朝我扔来。
我感到“马蜂”在我头部的前后夹击,头颅里都是嗡嗡嗡的声音。
整个教室都没有了任何声音,就像是因为时间停滞而陷入的那种安静。我的大脑没有办法辨别周遭的环境,只能感觉到周围的物体好像都静止不动了。我在想,时间停止了吗?那太好了,这样就没有人看到我的狼狈了。我想马上冲出这个地方。
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深呼吸,转身冲向了教室前门,这是我今天第三次鼓足勇气去做一件事情。
我在走廊上飞奔,直到感觉身边的物体都变成了残影。从相对论的角度说,当我以这样的速度奔跑时,可以看不到周围的人,那么在周围人的眼里,我大概也快成一道残影了吧。有什么热热的东西从我的鼻孔中钻出来,我顾不上,只是冲到教学楼下,径直往教学楼后方的初中部宿舍跑去。
他的反应、徐乐允的反应、教室里其他人的反应、走廊里其他人的反应,都不重要了。人狼狈到一定程度,心里只剩下怎么找个地方躲起来的想法了,旁人的目光和看法,我不敢去细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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