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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一步之遥（第1页）

老薛浑浊的眼眸闪耀一道精光，慨然道：“我琢磨着，也就是这桩事了。”

“那天的经历我记得很清楚，我当时还太年轻，不会偷奸耍滑，奋勇杀敌，却落得身负重伤，成了瘸子。”

“那日的前夜，曹班头将我们缉捕厅的弟兄分了两班，隐藏在土地庙，以前是个废园，让我们潜伏在山墙下，树丛中，说是浦县尊的安排，让弟兄们无论看到甚么听到甚么都不要轻举妄动，只有见一群人推着独轮车，装载着重重的货资，等班头一声令下，我们就将这群人格杀勿论，不留一个活口。”

“我略识几个字，稍懂一些王法，听了不觉大惊，问曹班头衙门没有升堂审理，怎么就能将人犯处决，曹班头笑我妇人之仁，那些都是穷凶极恶的山贼，若是想要生擒活捉，反而误了大事，让他们逃脱，不知多少百姓会惨遭毒手。”

“上峰的命令，我不敢违背。”

“也是我倒运，排到的是下午至凌晨这班，午时末，废园的空地上来了三个年轻人，似乎要在此地歇一歇，

废园占地颇广，古木藤蔓疯长，遮蔽着断垣残壁，来者没有发现弟兄们潜伏于此。

“他们的穿着打扮站在一起很奇特，一位是仙风道骨的道人，还有一位身披枣红色英雄氅的儒雅青年，要论气势最盛的那个，却是第三位身着褐色短布袄乡农打扮的人。”

“这三个人显然不是弟兄们的目标，我年轻好奇心重，屏息凝目看着他们，那道人愁眉苦脸讨要水喝，他的话有点含糊不清，大致意思是做鬼也不能做个渴死鬼，枣红色英雄氅的青年稍有迟疑，还是解下腰上别着的葫芦，正要递给道人之时，惊变发生，褐色短布袄的乡农拔剑从他背部偷袭，重重一剑贯穿前胸，道人见状将拂尘死死勒住青年喉咙，俩人手段毒辣，配合默契，动作敏捷，枣红色英雄氅青年甚至来不及发出呼救声，就倒毙于地。”

“行凶的俩人未做停留，转身竟若无其事走了。”

“光天化日之下行凶杀人，我惊得不敢置信，呆愣了半晌，便要起身追赶捉拿他们，却被曹班头喝止，我只当刹那间发生凶杀，曹班头及同伴没有看清，便喊道杀人了，不料被曹班头厉声斥责，我们的任务不是拿凶，他们自然另有人缉拿。”

“午后到入夜，废园中再没有人进来，夜深之后，东南方向传来阵阵人声喧哗，也是我们一干弟兄们时运不济，子丑相交本是交班的时刻，偏偏这时，我们等候已久的那群人推着独轮车来了，车体沉重，看来财货不少。”

“那群人看上去很疲惫，但保持着警惕，并不坐下歇着，我听到其中一人似乎低低唤着‘军师，军师。’”

“曹班头挥了挥水火棍，大喊一声“杀山贼”，弟兄们冲上前去，将那群人团团围住。”

“山贼悍勇，又是垂死挣扎，我们弟兄人数虽众多，仍不是他们敌手，眨眼间好几个弟兄被撂翻在地，我仗着年轻力大，支撑了许久，终被一枪戳中左腿，鲜血迸裂、意识模糊之际，只见又来了一支黑衣队伍加入战团，是友非敌，我心中狂喜，大约，性命能保住了。”

“我的伤很重，昏死了一天才醒过来，我女人说保和堂的大夫讲若是高烧不退，就难办了，好在我年轻力壮熬了过来，命保住腿瘸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休养了小半年才能下地，再去衙门里听差，衙门已经换了天地，缉捕厅的同伴十停倒有九停不在了，董三哥当时患病，没有参加废园伏击行动，曹班头和十来个同伴死在那日夜里，还有几个生还的同伴，有的犯了事，有的听说去做买卖了，还有几个没说理由莫名其妙离开了县衙，他们的共同点就是下落不明。”

“我上工不久，浦知县说我办事不力，让新班头把我开革，衙门许了我几两散碎银子做汤药费，便无情地将我扫地出门，我自然不服，待要去闹，我女人心细，提醒说若不是重伤躺了小半年，兴许早就跟老几位一样消失了，我吓得不轻，不得不咽下这口气。”

老薛的述说到此为止，原来真相是这样的，黎纨不仅陷害了钱大哥，还是他亲自下的杀手，我不理解黎纨怎会如此丧心病狂？

我问道：“废园中行凶的那两个，道人，还有褐色短布袄的乡农打扮的人，你后来碰见过他们吗？”

老薛闭目冥思，不久道：“褐色短布袄的乡农，我后来在县衙里见过，那时，他已经换了装束，穿着阑衫，头戴方巾，成了浦知县的红人。”

“被他们杀害的身披枣红色英雄氅的青年，就是当年事变中被污蔑通匪的民团钱石谷，他在午时已经被杀害，如何能在夜里连劫十户富民，”我深吸一口气，用期盼的语气道：“老薛，你来当证人，我去BJ应天府敲登闻鼓给钱大哥伸冤，如何？”

老薛点点头，道：“我今日来到这里，就没想着要把命带回去。”

我又道：“凶手现在已经做了大官，你怕不怕？”

老薛满不在乎地说：“就是豁了命，也正好跟我女人早点团聚。”

当日大雪纷飞，天色已晚，城门已经关闭，我们说好明日一早就动身进京，我让老薛今夜就宿在陈宅，老薛执拗，定要再陪他亡妻灵位一夜，明日亮钟时分再来，我只得应允。

夜里心情激荡，几乎一夜无眠。

次日起了个绝早，始终等不到老薛，我只当他反悔，便走到他老屋问个准信。

他家院门没关，我穿门入户，只见老薛吊死在房梁上，心下大惊，不留神头部遭到重击昏倒。

醒来发现被人扔在了江宁县去南京应天府的官道旁，有个面目模糊的人见我醒来，走过来大声道：“县尊老爷让你好自为之，这回，看在侍郎大人对县尊老爷的提携，放你一马。”

后来，我在懋青大兄府上听说，江宁刘知县落职后，被黎纨保举做了润州通判，想来就是除掉老薛这个人证有功，黎纨赏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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