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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罢,刘羡一夹马腹,当即调转方向,向来路奔去。其余羽林军随从如梦初醒,他们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无人质疑刘羡的决定,立刻策马跟了上去。何攀、刘沈等人也反应过来,他们马好,到底也跟上了队伍。反而是城楼内的弓弩反应得最慢,他们借着洞口仓促射了几箭,可刘羡等人已经离开了箭程,只能令他们望而兴叹。
苟晞此时真是暴怒,他竟然就这么当面被刘羡愚弄了!他立刻下令道:“出兵追击!追击!”可城内的伏兵多半都瘫倒在地上,哪里能仓促行动?即使听到了军号声,也只能先整顿衣装,然后再遵命追赶,如此一来,虽说城中有些许骑军,但差了这一刻,追上的难度便不可同日而语。
好在苟晞早准备了后手,他连忙在城头点起狼烟。而刘羡等人看到背后的城墙上有狼烟升起,顿时也就反应过来,前方必有埋伏!
电光火石之间,刘羡心中已经有了决断,他高声说道:“兵分两路,何公往西,我按原路!”
几乎不需要太多言语,百余骑兵就自发地分成两道楔形箭头,何攀领着刘沈、阎缵等人一路绕远而走,而刘羡一行则领大部分羽林军继续向前。他们此时距离夫人城不过二里有余,城上守卒对他们的分兵看得分明。
此时领着虎师的将领正是苟晞之弟苟纯,他此时也出得门来,队伍横亘道上,正好看见汉军兵分两路,一路绕远,一路靠近,想当然地便以为,刘羡是要以一队骑军作为牵制,一队骑军趁机远遁。当即下令道:“不要管眼前这队人马,去追西路!”说罢,作势就要向西奔袭。
刘羡哪里会让他们走?他打得就是反其道而行之的主意,当即挥剑道:“跟我来!”继而迎着虎师的侧翼冲过去,猛砍猛杀。文硕等人见汉王如此用命,亦是纷纷拔刀向前,他们勇力惊人,又不要命似地杀人,几乎每一刀下去,就能斩断对方的手臂、骨头,刀刃转眼间便鲜血淋漓。虎师虽然以听令著称,但在这种伤亡下,也只能降低速度,试图与这支骑军进行缠斗。
可缠斗不过少许,苟纯眼见另一路骑军越跑越远,这路骑军又不要命似地咬着自己,更加坚定了方才的判断,连声骂道:“走啊!走啊!那边可是安乐公!哪怕身上割了块肉,又怎能就此放跑大鱼?”说得急了,他甚至一脚踹在身边劝谏之人,虎师将士无奈,只能硬挺着刘羡等人的追杀,竭力拉开距离,而后逐渐向西追击。
殊不知,正是他的这个命令,才真正放跑了真正的大鱼。哪怕真正的汉王近在眼前,他甚至知晓汉王的面貌,就因为自以为是,竟将对方从眼皮子底下生生放跑了。
而此时刘羡已经争取够了时间,见目的达到,也生怕对方反悔,仅装模作样了片刻之后,便赶忙按原路返回。而经过这一通近距离的接战,刘羡已经确定,眼前的这支军队,定然便是当年决战洛阳时的虎师!刘羡人生至此的唯一一次溃败,便是败在他们手中,刘羡可谓是刻骨难忘。
既然确定了遭遇的是虎师,江安城中的主将是谁,答案也就呼之欲出了。
刘羡一面赶路,一面对李盛等人说笑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啊!苟道将跟了张方几年,别的没学会,下三滥的招数倒学得挺快。”
李盛也点头道:“当年苟晞在洛阳,算是少有的几个能将了,只是没想到,他误入歧途,竟然到了今天这一步。殿下,看来这次想要收复江安,不是一件容易事啊!”
虽说暂时逃离了埋伏,但现在一个新的问题摆在了众人面前,有苟晞坐镇江安,他们必须要正面攻破江南重镇,而亲眼看过江安的城防后,众人都明白,这绝不是一件易事。文硕说:“殿下,这不是一件易事,等我们先回营内,与诸公商量后再说吧。”
刘羡点头道:“先回去吧,等见了何公他们,确认大家平安,我们再做决定不迟。”
言语之间,众人的气氛还是比较轻松的。毕竟从现状来看,敌人应当没有更多的埋伏,而己方又没有多大的损失,死里逃生,大家还能全须全尾地回来,还有什么可苛求的呢?而何攀那一路,想来己方已经为他们争取到了足够多的时间,按理来说,应该也是能逃出生天的。
不过刘羡到底谨慎,为了尽快返回大营,他领众人直接涉水渡河,而后在营门前等待何攀一行。他们等了差不多有两刻钟,终于看到对方的身影,孟和等人上去迎接,孰料何攀等人竟满面戚容,他们为刘羡带来了一个噩耗:
他们确实摆脱了虎师的追击,可就在众人仓促过桥之时,不意芦苇丛中突然射出一支弩矢,正中左将军刘沈胸口,透甲而入三寸,当场身死。众人震惊不已,欲捉刺客,可刺客早备有马匹,见一击得手,转眼上马而走,穿梭在芦苇荡中,几个转身,当即逃之夭夭,汉军竟追之不上。
蜀汉重建以来,还从未折损如此级别的高官。刘羡大为悲痛,他在刘沈尸体前伫立良久,直到黄昏才下令将其收葬。
虽然刘沈跟随刘羡的时间不长,也就四年时间。可任谁都知道,刘羡能够成功入蜀,刘沈的支持才是最重要的助力,否则以区区数万河东新募之兵,万难与征西军司相抗衡。单从这一点上来说,他的功劳就堪比李矩。
而且刘沈品行高洁,德望深厚,是刘羡整肃官场最重要的帮手之一。其又出自涿郡刘氏,按理算是刘羡的同乡远宗,因此刘羡常常将刘沈当作族兄对待,就在这一日,还刚刚承诺他做荆州刺史,让他营造江安城。不意竟横遭意外,怎能不让刘羡感喟呢?
回营之后,刘羡反思一天一夜,由悲愤而自责,由自责而反省,由反省而醒悟:
这段时间接连不断的胜利,已经混淆了自己的判断,杜弢在湘南的响应,更令他沾沾自喜,李凤事先劝谏他保守为上,按照事先的战略行事,可自己还是执迷不悟,自矜才智,以为胜利与投降都来得理所应当,结果却平白招来一些毫无必要的风险。就在刚刚逃脱重围时,自己不也因为戏耍了苟晞一把,在心中自鸣得意吗?
可实际上,若是自己留守营中,另派将领前去接管江安,苟晞又能如何呢?无非是吃个闭门羹而已,怎么会令刘沈遇刺!
故而综合来看,自己在战事上仍然有一定的可取之处,但在行事上的轻佻已经很严重了,以此坐井观天,就算今日不出事,怎能担保以后不出事呢?刘羡暗暗责骂自己:行事怎能如此孟浪?你已不再是一名单纯的将领,而是一国的君王了!
经过此事,终于促使刘羡加强了身边戒备,同时开始建立三议制度,指与汉王私人生活有关的事务,都要与近臣进行三次讨论,然后再做更改落实。
不过这都是后话,人死不能复生,刘羡眼下的要事只有一件,那就是攻破江安,为刘沈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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