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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亭2
又过了几天,老头又来了,石太璞一瘸一拐地出来见他。老头客套了几句,就说:“刚才跟我老婆子商量了,您要是能把鬼赶走,让全家睡个安稳觉,我家大女儿长亭十七了,愿意许配给您。”石太璞一听乐坏了,扑通跪地上磕头,说:“您都这么说了,我哪还敢顾着腿伤!”立马出门,俩人骑马回了翁家。
石太璞先查看了被鬼缠的人,又怕翁家反悔,非要跟老太太立誓。老太太赶紧出来说:“先生咋还信不过我们?”当场把长亭头上的金簪拔下来给石太璞当信物。石太璞恭恭敬敬拜了拜,然后把翁家上下叫到一起,挨个画符驱邪。唯独长亭躲得不见人影,他就写了道护身符,让人给她送去。当晚果然清静了,鬼影全没了,只剩红亭还有点哼哼,石太璞洒了法水,她立刻就好了。
石太璞想告辞,老头死活留他。到了晚上摆上酒席,劝酒劝得格外热乎。二更天主人刚走,石太璞刚躺下,就听见有人拼命敲门。开门一看,长亭推门冲进来,急得说话都打颤:“我家要拿刀杀你呢,快跑!”说完扭头就走。石太璞吓得脸都白了,翻墙就往外窜。远远看见火光,赶紧跑过去,原来是村里人夜里打猎,这才松了口气。等他们打完猎,跟着一块儿回了家。心里又气又恨没处说,想去汴城找师父王赤城,可家里老父亲病瘫在床多年,日夜琢磨,到底是走是留,咋也拿不定主意。
忽然有一天,两辆轿子停在石太璞家门口,原来是翁老头和老太太把长亭送来了。老太太对石太璞说:“前几天夜里你跑回家,为啥不早点跟我们商量?”石太璞看见长亭,一肚子怨恨全消了,也就没提以前的事。老太太催着两人在院子里拜了天地。石太璞想摆酒席招待,老两口推辞说:“我们可不是来享清福的。我家那老头子老糊涂了,要是有啥不周到的地方,姑爷能看在长亭面上念着点我这老婆子,我就知足了。”说完上了车就走了。
其实当初翁老头想杀女婿的事,老太太压根不知道;等追不上石太璞回来,老太太才知道,气得跟老头天天吵架;长亭也天天哭着不吃饭。老太太硬把女儿送来,压根不是翁老头的意思。长亭进门后,石太璞问起缘由,才知道这些内情。
过了两三个月,翁家来接女儿回娘家。石太璞估摸着长亭这一去回不来,本想拦着,可长亭时不时掉眼泪,他也不忍心。一年多后,长亭生了个儿子叫慧儿,石太璞雇了奶妈喂养。可这孩子爱哭,夜里非得找妈妈。
有一天,翁家又派轿子来,说老太太想女儿想得厉害。长亭听了更伤心,石太璞也不忍再留她。长亭想抱儿子一起走,石太璞没答应,她只好自己回去了。临走时说好一个月就回,结果过了半年都没消息。石太璞派人去打听,发现翁家以前租的房子早就空了。
又过了两年多,石太璞对长亭的念想都断了,可儿子夜夜哭着找妈,他心里像刀割一样。偏偏这时候石父又病重去世,他更是悲痛欲绝,伤心过度病倒了,躺在丧席上奄奄一息,连宾客吊唁都没法接待。正昏昏沉沉的时候,忽然听见有妇人哭着跑进来,睁眼一看,竟是穿着孝衣的长亭!
石太璞悲痛欲绝,一口气没上来就断了气。丫鬟吓得惊叫,长亭这才收住哭声,抱着他揉了好久,他才慢慢醒过来。石太璞还以为自己死了,跟长亭在阴间相聚呢。长亭说:“没呢。我这不孝女儿,讨不了我爹欢心,被他扣下三年,真是对不住你。刚才家里人从海东路过这儿,我才听说公公去世的消息。我爹逼我断绝母子情分,但我不能听他的浑话,坏了翁媳的礼数。我这次来,是我妈偷偷放我走的,我爹还不知道呢。”正说着,儿子扑进了她怀里。
长亭说完,才抱起儿子,哭着说:“我还有爹,可儿没妈了!”儿子也哇地哭起来,满屋子人都跟着抹眼泪。长亭起身收拾家务,灵柩前的祭品摆得干干净净,石太璞这才稍稍宽心。但他病了太久,一时半会儿还是下不了床。长亭就请石太璞的表哥出来接待吊唁的客人。等老爷子下葬封了坟,石太璞才能拄着拐杖站起来,跟长亭一起操持法事。
刚把丧事办完,长亭就想回娘家,怕被她爹怪罪私自跑出来。石太璞拽着儿子哭嚎,长亭心一软又留下了。没过多久,有人来报说她妈病了,长亭对石太璞说:“我当初为了你爹奔丧回来,现在你能不让我为了我妈回去看看吗?”石太璞只好答应。长亭让奶妈抱着儿子去别处,自己抹着眼泪出门走了。这一走,又是好几年没回来,石太璞爷俩慢慢也死了心。
有天刚蒙蒙亮,石太璞开门一看,长亭竟飘进门来!他正惊得想问,长亭已愁眉苦脸坐在床榻上,叹气说:“我从小在深闺里长大,出个门走一里地都觉得远,如今一天一夜跑了上千里,可累死我了!”石太璞追问咋回事,她欲言又止,问急了才哭着说:“如今跟你说了,怕我掉泪你却偷着乐!近年我们搬到山西地界,租了个姓赵的乡绅家的房子。我爹跟赵家老爷处得挺好,就把红亭嫁给了他家公子。可那公子整天花天酒地,家里闹得鸡犬不宁。红亭回娘家告状,我爹就把她扣下,半年不让回去。那公子恼了,不知从哪儿雇了个恶人,弄来鬼神锁链把我爹捆走了!全家吓得魂飞魄散,转眼就跑了个精光!”
石太璞听完,忍不住笑出声来。长亭气呼呼地说:“他再不是东西,也是我亲爹!我跟你夫妻一场好几年,只有恩爱没红过脸。如今家破人亡,一大家子流离失所,你就算不替我爹伤心,难道也不可怜可怜我?听见了还幸灾乐祸,连句安慰话都没有,咋这么没良心!”说完拂袖就往外走。石太璞追着道歉,早没了人影。他怅然若失,懊悔自己太过分,心想这下彻底完了。
过了两三天,长亭她妈和她竟一块儿来了。石太璞又惊又喜,忙着问候。谁知母女俩扑通跪下,石太璞慌了神,忙问咋回事,母女俩抱头痛哭。长亭说:“我赌气走了,如今撑不住又来求你,还有啥脸面啊!”石太璞说:“你爹本就不是东西,但老太太的恩情、你的情义,我从没忘过。不过人嘛,听见仇人倒霉难免乐呵两下,你就不能忍忍?”长亭说:“刚才在路上遇见我妈,才知道绑我爹的人,原来是你师父!”石太璞说:“要是这样,事儿就好办了。可你爹不回来,你们父女离散;要是救回你爹,只怕我又得心疼你跟儿子了。”老太太连连发誓不会忘恩,长亭也哭着保证会报答。
石太璞当下收拾行李就往汴城去,打听着找到玄帝观,正赶上王赤城刚回观里没多久。他进去拜见师父,王赤城劈头就问:“咋跑这儿来了?”石太璞瞅见厨房底下拴着只老狐狸,前腿还穿了个洞挂着锁链,便笑着说:“弟子来这儿,就为了这老妖怪。”
王赤城追问缘由,石太璞说:“这是我老丈人。”接着把前因后果全说了。王道士早知道这老狐狸狡诈,起初不肯轻易放了他。石太璞死乞白赖地求,才总算答应。石太璞趁机把老丈人以前使的那些坏招全抖搂出来,老狐狸听了,一头扎进灶台缝里,瞧着还有点害臊。王道士笑着说:“看来他那点羞耻心还没全丢光。”
石太璞起身把老狐狸从灶缝里拽出来,拿刀砍断锁链就抽他。老狐狸疼得龇牙咧嘴直哼哼,石太璞故意不使劲抽,一下下顿着来,还笑着问:“老丈人疼了?要不咱不抽了?”老狐狸眼睛滴溜溜转,瞅着还有点生气。等松了绑,他摇着尾巴跑出观去了。
石太璞跟师父告辞往回走。三天前就有人给翁家报了信,长亭她妈先赶回去了,留长亭等着石太璞。石太璞一到,长亭迎面就跪地上了。他赶紧扶她起来说:“你要是没忘了夫妻情分,就不用老想着感激我。”长亭说:“如今我们又搬回老地方了,跟你家就隔条村道,以后通个信也方便。我想回娘家看看,三天就回来,你信我不?”
石太璞说:“儿子打小没妈,我可不能让他再没了娘。我天天打光棍都习惯了。如今我可不像那赵公子,反倒以德报怨,对你也算仁至义尽了。你要是不回来,那就是你负心,咱就算离得再近,我也不会再管你,这有啥信不信的?”
长亭第二天回了娘家,才两天就回来了。石太璞问:“咋这么快?”长亭说:“我爹还记着你在汴城耍弄他的事儿,唠叨个没完,我听着心烦,就赶紧回来了。”从这以后,小两口天天腻歪在一起,可翁婿俩还是老死不相往来,红事白事都不走动。
蒲松龄说:“狐狸这玩意儿心思忒活泛,狡诈得没边。两次悔婚都拿女儿当幌子,那鬼心眼一看就明白。可话说回来,石太璞当初用要挟的法子娶亲,打根儿上就埋下了悔婚的由头。再说了,女婿既然疼老婆才救老丈人,就该把以前的恩怨一笔勾销,用仁义感化他;偏偏在人落难的时候还耍弄人,也难怪人家记恨一辈子!这天下间岳父跟女婿处不来的,多半都是这么回事儿。”
席方平1
席方平是东安县人。他爹名叫席廉,脾气耿直还有点憨。因为跟村里姓羊的富户结了仇,姓羊的先死了;过了几年,席廉病重时跟人说:“姓羊的现在买通了阴间差役来打我呢!”没多久他浑身红肿,惨叫着就死了。席方平伤心欲绝,饭都吃不下,说:“我爹老实巴交的,如今被恶鬼欺负,我得下阴间替他申冤!”打这以后他不再说话,有时坐着有时站着,像个傻小子,其实魂魄早离体了。
席方平刚出门时,也不知该往哪儿走,见路上有行人就打听城池在哪。没多久进了城,发现他爹被关在监狱里。到监狱门口,远远看见爹躺在屋檐下,模样狼狈极了;爹一看见他,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说:“狱吏全收了姓羊的好处,日夜打我,腿都快被打折了!”
席方平怒火直冒,破口大骂狱吏:“我爹就算有罪,也该由王法处置,哪轮得到你们这些死鬼来作威作福!”他跑出监狱,提笔写了状词。正赶上城隍升堂,他就喊着冤把状子递了上去。姓羊的在阴间也害怕,里里外外都买通了,这才出来对质。城隍爷说他告的没凭据,反倒觉得席方平没理。
席方平一肚子怨气没处撒,又摸黑走了百多里到郡里,把城隍和差役受贿的事告给了郡司。等了半个月才轮到审案,郡司居然打了席方平一顿,还让他回城隍那重审。席方平回县城后,被上了各种刑具,冤屈得连话都说不出来。城隍怕他再告状,派差役把他押送回家。差役送到门口就走了,席方平却不肯进门,偷偷跑到阴曹地府,告郡司和城隍贪赃枉法。
冥王立刻把人都叫来对质。那两个官偷偷派心腹来跟席方平说和,答应给一千两银子。席方平根本不理。过了几天,旅店老板告诉他:“您这脾气也太倔了,官府都求和了您还不肯,如今听说他们都给冥王递了信,这事怕要糟!”席方平还不信这些传言。没多久就有穿黑衣的人把他叫上堂。
他一进大堂,见冥王满脸怒气,还没等他说话,就下令打二十板子。席方平大声问:“我犯啥罪了?”冥王理都不理他。挨完打,席方平喊着:“这板子打得该!谁让我没钱呢!”冥王更生气了,下令把他扔到火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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