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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台的猪舍、和杀猪的屠宰场,临建在庄东头早先的饲养处,那里紧挨着留榆公路,是每天恩长从留镇进庄走柳的地方。
前晌的太阳,那天暖洋洋煮着恩长的思绪,眯眼前行的恩长心想,凤台把个个儿送敬老院,那事过去就过去啦,凤台还往敬老院送东西,心思到了,恩长知足得不行。但凡父母,和儿女没有隔宿的冤仇,儿女有灾有难,恨不得替了去,若儿女红火了,倒也不指望沾光,倒是有虚荣心,听听世人夸奖,就美的小老妈坐飞机。
恩长扭扭捏捏走庄头上,先是吃一惊,心想,早先地主东家也没这般排场!徐恩长这些年,脑子总跟不上趟,日子象走马灯一样转,他看得眼花缭乱,眼睛一合上,眼前总是浮现三步两座桥,十五个大门一条街的风尘旧物,还有那烫心热肺的柳叶桃!如今眼睛一睁开,处处改天换地,恍惚有天翻地覆之感。他也是多虑了,这多年,他在生产队呆惯了,世事变迁,他总为亲儿凤台、凤池又变成新财主捏一把汗,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就象脚踩在棉花云端里,老早前庄上地主老财的下场,总让他犯疑惑。恩长平日在三步两座桥三庄行走,眼睛总爱瞅瞅遗存的财主老院儿,哪怕是废弃的旧宅石阶,一块让岁月磨亮的上马石、栓牲口带石钮拴马桩,还有老墙怀里苍干虬枝的槐树和榆树,看见晃在高天上树叶在风中的叹息,就想起从前的老人,想起那些院子的老主人,想起他们的土地;想起他们开在留镇或者远在关外的商家字号;当然还想起兵荒马乱和穷人家号寒冻馁的日子;想起队伍、枪声、土改和走马灯一样眼花缭乱的记忆。
因为不想讨人嫌,凡进庄总是躲人避热闹的徐恩长,天长日久,晃成了三步两座桥的孤魂野鬼。在晚辈小人儿眼中,他和柳叶桃,仅仅是一本相册里的旧影传说。
因猪舍和屠宰场后身儿紧邻着小须河,排出的污流血水把三步两座桥下的犁弯河,染成了一片腥紫的流云。最先看见血染村河的当然是吴布德,吴布德先把这事告诉了哥哥村支书吴臣。吴臣听了好半天一言不发不言不语。吴臣从不用正眼看这位兄弟,自从吴臣知道吴布德和艾凤池换妻的传说,就认为兄弟有辱家风,虽然闷在心里不说,从此看轻了这位亲兄弟。他有时心里猜想,这东西秉性像谁呢?一样的老子??????他不由自主想到亲爹活屁股吴能,就咯噔一下掐住,不朝那上想。
吴臣知道自己上了点儿年岁,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将来他和村长艾凤台,不知鹿死谁手?暗中他早打好盘算,他培养儿子吴仁选,接替牛满枝当了村里团书记,这是他暗中布好的一步好棋。吴臣有意识勾搭老白毛史玉琢,通过他寻求靠山落蜓山庄,想起来心中暗自得意。正是老白毛透露给他,上边有政策联乡并村,犁弯河有望三村并柳,打造关内留城第一名墅。基建开路,日进斗金,富了方丈,又有政绩,这真是坐享其成的大手笔。
吴臣有意无意,对凤台屠宰场的血水视而不见,听之任之,既让凤台领情,又想放长线钓大鱼,暗中捉住把柄,蛇打七寸。
早有人把徐恩长到猪场手不拾闲,清扫猪舍的消息,传给了凤台夫妇,艾凤台听了,像被谁朝心口杵了一下,冷静下来,眼里倒噙了泪水。夫妻俩你推我搡,谁也不肯出面逢迎恩长,两人躲在院墙里张望,嘴上却不停商量,想给亲爹说点啥?头回登门,让两口子手脚慌乱。凤台随手把一沓子百元钞票递给老婆,朝墙外努嘴,媳妇推他,说,又不是我亲爹。随后何念芝热嘴咬凤台耳朵,凤台只听清媳妇说句:还不是贴补了白眼儿?凤台翻翻眼睛这才听明白,媳妇是心疼钱,以前也给过,恩长钱没焐热,钱就到了小遭罪艾凤楼兜里。何念枝回头往屋走,没等凤台回过神儿来,老婆手抱一件簇新的长身羽绒服,一个人朝恩长撵去。一番推让,恩长好歹留下衣裳,却死活不肯登门。
冬天的犁弯河,北风旋着雪粒,在河床冰面上掀扯白衣,若隐若现,袒露出冰的青碧胴体。蓝空如洗,象高原的湖水,倒扣在山河岁月的褶皱里,阳光扯出光线倾情地照耀,使大地显得虚幻而又迷离。日子坚硬而又柔软,是日久年深苍颜慈目的三步两座桥,守护着这一方水土,见证了这里饮马冰河、犁剑耕亩的世代尘烟。
荷塘中的枯枝莲叶,早已睡成莲老憔悴,头睡苍颜,却如枯笔写墨,使人间图画,皴染成遗梦萧然。天静冰河,弯桥远羽,败叶清霜的宁静中,忽然划过一道长长的吆喝声喊——灌——气儿喽——,灌气儿——。吆喝声伴随着一位扬鞭的老人,撵着一辆驴车,车上还坐着一位披着头巾、裹得严严实实弯腰曲背的女人。女人看不清模样儿年岁,隔着河岸,听声望影,徐恩长一眼笃定,那是小遭罪老两口串庄吆喝灌气儿呢。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村民除了老人住的旧宅老灶,习惯烧柴,年轻人住镶瓷砖水泥新房,嫌灰怕脏,早使上煤气罐儿。小遭罪干啥赔啥,欠一屁股饥荒,两口子一商量,就干起这桩只赚不赔的买卖。一辈子不顺当,又拉下不少饥荒,小遭罪媳妇急火攻心,未老先衰就害了眼病。眼疾时好时坏,爽利时,模模糊糊,看得见树摇枝影,日红月明,心乱时,急火攻心,双眼如坠枯井,是处漆黑如洞。年轻时人称馋嘴老婆,俩孩子都伺候的象泥猴,自己爷们儿也大风刮来一样不知疼惜,如今成天扯爷们袄襟儿,鬼魂儿附体一样出双入对。
小遭罪怕老婆扔家冷清,索性别裤腰上带着,大冬天,驴车围上稻草棉被,老头吆喝,老婆合眼成佛,闲人故问:卖气儿呢?小遭罪儿应道:不卖气儿咋地?卖人你要?大伙听了就笑。乡亲一见徐恩长凑到小遭罪跟前,都躲一边远远地交头接耳。都知道徐恩长手有俩钱儿,钱攒了一辈子,没花自个头上,净甜和了没名儿结下的这颗苦瓜!眼见老徐凑前儿杵给小遭罪什么。一时高天俯望,大地好一幅雪后村景。临走,恩长还把才刚何念芝给他的羽绒服,披在小遭罪病老婆身上,看得观望的乡亲,撇嘴的撇嘴,抹泪的抹泪。
三十二?
到了公元2008年夏天,年过七旬的活屁股吴能灯残油尽,已经瘦成一只干瓤丝瓜。就这样,活屁股还忘不了抖精神,往村西头老钱垛孙旺老婆那儿走动。再也动不了荤腥,活屁股望望也好,一辈子爬过多少女人肚皮,他唯独忘不掉孙旺老婆。那女人,准有打动人的地方,活屁股呢,也一定让那女人有动情的念想。即便活屁股对不住孙旺,孙旺也没跟活屁股掰生,那婆子后半生也没断了与活屁股来往。村里啥也瞒不住,有知道的,猜想孙旺老婆财迷,不是活屁股没少搭,就是活屁股俩大儿子在村里顶楞,一切都很费人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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