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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的风,像无数把浸了冰水的钝刀子,贴着地面刮过城中村狭窄的巷弄,卷起地上的碎纸屑和油腻的塑料袋,发出呜咽般的哨音。空气里混杂着劣质煤球燃烧的呛人烟味、下水道若有若无的腐败气息,以及……孜然粉和辣椒面被炭火燎烤后,强行炸开的那点廉价香。这点香,是我林晚的战场。
我的“战场”就在巷口拐角那片巴掌大的空地上。一辆锈迹斑斑的三轮车,后斗卸了,改装成一个简陋的烧烤架。几块塑料布和几根竹竿勉强撑起个能遮点风的棚子,棚顶被风扯得哗啦作响,随时要散架。炭火在铁皮槽子里明明灭灭,映着我冻得通红的双手。指关节已经肿了,裂开几道细小的口子,被酱料和油污反复浸染,每次抓握竹签都传来一阵针扎似的疼。我咬着牙,把几串刚刷了油的鱿鱼须按在铁网上,滋啦一声,白烟腾起,混着油烟糊了我一脸,呛得喉咙发痒。
“老板,再来十串羊肉,多放辣!”旁边小桌坐着的几个建筑工人模样的汉子,其中一个冲我喊,声音粗嘎,带着浓重的乡音。他穿着沾满灰浆的迷彩服,袖口磨得发亮。
“好嘞,马上!”我哑着嗓子应了一声,麻利地从旁边裹着厚厚棉被的泡沫箱里拿出一把冻得硬邦邦的肉串。塑料布棚子挡不住四面八方钻进来的冷风,吹得人后脊梁一阵阵发紧。我缩了缩脖子,把旧羽绒服的领子又往上拽了拽,那点薄薄的填充物早就被洗得失去了弹性,像张纸一样贴在皮肤上,毫无暖意。脚上那双断码处理的劣质雪地靴,鞋底薄得像纸壳,踩在冰冷油腻的水泥地上,寒气直透骨髓。
刚把肉串架到火上,口袋里的手机就嗡嗡震动起来。掏出来一看,屏幕上跳动着“老张”两个字。老张是这片区的老城管,五十多岁,人其实不坏,偶尔会给我透点风。
我赶紧侧过身,用沾满油污的袖子胡乱擦了下脸,接起来,压低声音:“喂,张叔?”
电话那头传来老张压得极低的声音,带着点急促:“小林,赶紧的,收一收!就现在!”
我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块石头砸进冰窟窿里。“又……又要来查了?”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不是查!是有人点了名要搞你!快点!最多还有五分钟!”老张的声音又快又急,“别问那么多了,快走!这次不一样!”说完,电话啪地挂断了,只剩下一串忙音在我耳边嗡嗡作响,像催命的符咒。
冷汗瞬间就下来了,黏腻地贴在后背上,和刺骨的冷风一夹击,激得我打了个寒噤。有人点名要搞我?谁?我得罪谁了?脑子里乱糟糟的,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紧了心脏。来不及细想,老张的话就是圣旨。我猛地转身,手忙脚乱地就去扒拉烤架上的肉串,滚烫的铁网边缘烫得我手指一缩,也顾不上疼了。又去扯那几块塑料布,想卷起来……
就在这时,两道雪亮的光柱,像两柄冰冷的利剑,毫无预兆地刺破巷口的黑暗,霸道地劈了进来,瞬间将我这片摇摇欲坠的塑料棚子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炭火的微光、灯泡的昏黄,在这强光面前都像被掐灭的蜡烛,消失得无影无踪。
光柱刺得我眼睛生疼,下意识地抬起胳膊挡在眼前,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起来。完了!来得这么快?!老张不是说五分钟吗?!
引擎低沉的咆哮声由远及近,盖过了巷子里所有嘈杂的背景音。一辆线条冷硬流畅的黑色保时捷卡宴,如同钢铁巨兽,稳稳地停在了我的摊子前,距离我那辆破三轮车,不过一米之遥。光滑锃亮的漆面在强光下反射着冰冷傲慢的光泽,与周遭油腻、破败、灰扑扑的环境形成一种刺眼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对比。
车门打开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一只锃亮的黑色皮鞋踏在污水横流的地面上,紧接着,是一条剪裁精良、毫无褶皱的深灰色西裤裤线。男人从驾驶座下来,身姿挺拔,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疏离气场。昏黄的光线下,那张脸廓清晰地映入我的瞳孔——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线绷紧如刀削斧凿,薄唇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是江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冻成了坚冰。巷子里呼啸的风声、旁边食客的低声议论、炭火偶尔的噼啪……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有心脏在耳膜上疯狂撞击的轰鸣,咚咚咚,震得我浑身发麻。血液像是瞬间被抽干,又在下一秒全部涌上头顶,冲得我眼前阵阵发黑。我僵在原地,手里还捏着一把刚准备收起来的烤串,指尖冰凉,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颤抖着。
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那个灯红酒绿、一尘不染的世界里吗?
副驾驶的门也开了。一个年轻女人走了下来,裹着一件蓬松柔软、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纯白色貂皮短外套。她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眉眼间带着一种被娇惯出来的、理所当然的优越感。她皱着精心描绘过的眉头,伸出两根涂着漂亮蔻丹的手指,嫌恶地、小心翼翼地捻着自己貂皮外套的领口,仿佛多吸一口这里的空气都是莫大的亵渎。她扭着腰肢,自然而然地依偎到江屿身边,声音娇嗲得能滴出蜜来,抱怨道:“屿哥,这什么鬼地方呀?脏死了!一股子怪味儿!你不是说带我去吃米其林吗?怎么停在这儿了?”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我的摊子,扫过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沾满油渍的旧羽绒服,扫过我冻裂红肿的双手,最后落在我那张因为过度震惊和寒冷而显得异常苍白的脸上。那眼神里,毫不掩饰地充满了打量廉价货物般的轻蔑和一丝猎奇般的好奇。
江屿没有立刻回应她。他的视线,如同冰锥,直直地钉在我脸上。那双曾经盛满少年意气、也曾对我流淌过炽热温柔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又仿佛带着千钧之力,能轻易将我钉死在这肮脏的泥泞里。
死寂。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着这片小小的空间。烤架上,一串鱿鱼须被遗忘在角落,油脂滴落在通红的炭块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爆起一小团焦糊的白烟。
这声音像是打破了某种魔咒。
江屿的唇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弧度冰冷而刻薄,毫无温度可言。他迈开长腿,不紧不慢地走近一步,昂贵的皮鞋踩在污水和油渍混合的地面上,发出轻微却刺耳的声响。他的目光,终于从我的脸上,移到了我手中紧攥着的那几串还冒着热气的烤串上。
然后,他伸出了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干净,戴着名贵腕表的表盘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冷光。他用两根手指的指尖,极其随意地、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颤的轻蔑,捏住了其中一串烤得金黄、正滋滋冒油的羊肉串。
我的手指像是被冻住,僵硬地握着竹签的另一头,甚至忘了松开。
他捏着那串肉,在我眼前微微晃了晃。劣质的竹签在他干净的手指间显得格外扎眼。他的视线再次落回我脸上,声音低沉平缓,每一个字却都像淬了毒的冰针,精准地扎向我心脏最脆弱的角落:
“林晚。”他叫我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确认一个陌生人的身份,“当年,嫌我穷,跟那个开小卖部的跑了的时候……”他顿了顿,薄唇边的讥诮加深,“有没有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话音未落,他捏着竹签的手指,猛地一弹。
那串凝聚着我无数个寒冬深夜辛劳、承载着我对明天微薄希望的烤串,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而狼狈的弧线,“啪嗒”一声,不偏不倚,正好掉进了烧烤架旁边那滩浑浊不堪、漂浮着烂菜叶和一次性筷子的污水里。浑浊的水花溅起几点,落在我同样沾满污渍的裤脚上。
一股巨大的、带着血腥气的酸涩猛地冲上我的喉咙口,堵得我几乎无法呼吸。眼前瞬间模糊了,视野里只剩下他那张冷漠刻薄的脸在晃动。耻辱感像滚烫的岩浆,瞬间吞噬了我所有的理智。我死死地咬着下唇,口腔里弥漫开一股铁锈般的腥甜,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呜咽和冲上去撕碎他那张脸的冲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提醒着我此刻的处境。不能哭,林晚,不能在这个人面前哭!尤其不能在他怀里那个穿着貂皮的女人面前哭!
“哎呀!”依偎在江屿身边的富家女夸张地惊呼了一声,随即掩着嘴娇笑起来,声音像银铃,却淬着剧毒,“屿哥你真坏!人家辛辛苦苦烤的呢!不过……”她拖长了调子,目光像毒蛇的信子在我身上舔过,“看她这脏兮兮的样子,烤出来的东西,狗都不吃吧?掉臭水沟里正好,省得害人!”她一边说,一边炫耀似的抬起手,似乎想撩一下耳边的头发,那姿态优雅又做作。
然而,就在这一片死寂和我的羞愤欲绝中,巷子深处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加刺耳和粗暴的喧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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