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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下往来的侍女下人闻言都瞧着她。紫绶虽有气,但也怕一时嚷起来闹得自家夫人没脸,便少不得忍了气,跨进厨中问道:“夫人的饭好了没有?”
紫绶原本是个直性子,喜怒快意,如今这话问出来,已是强压了怒意,算得上是好声好气,但厨下嘈杂忙乱,一时却没人理会。半晌,才有个庖厨踱到门首来喝茶,上下打量了紫绶一番,慢悠悠地道:“夫人的饭食还未开火哩,你且等着吧。”
紫绶再也忍耐不住,指着门外道:“你看看这日头天色,早已是食时过了,为何还不开火?”又见厨中送饭的侍女进出如流水,却全朝着袁夫人的别院去了,越发心下不甘:“夫人的饮食用度,理应先于袁氏,如今为何本末倒置,不顾夫人在房里苦等,却先紧着巴结袁氏,你们眼里还有没有尊卑高下了?若是饿坏了夫人,你们担待得起么?”
那庖厨见她疾言厉色,却毫不忌惮,皮笑肉不笑地道:“就是因为我等眼中还有尊卑高下,所以才紧着袁夫人。咱们孝廉一日两餐,顿顿都是在袁夫人处用的,若是一时怠慢了,惹得袁夫人怪罪倒在其次,若是孝廉亲自怪罪下来,这满厨下的人谁担待得起?夫人的房里孝廉却是三五日也不踏足一次,听闻新婚至今,都还未曾去留宿过呢,便是稍稍怠慢些,只要供应足了,想来也不打紧。夫人出身书香门第,又是官宦之后,为人大度知礼,必不会与我等下人计较的,你说是么,紫绶姑娘?”
一席话,虽说得无耻至极,却将谢舒搅在里头,紫绶不好辩驳,恨恨道:“你这般张狂,就不怕我去吴夫人那里告状么?”
那庖厨情知紫绶是吴夫人从将军府指派来伺候谢舒的,却也不惧她,只笑道:“咱们孝廉少年有为,自打十五岁时外出任阳羡长,便离了将军府辟府另住,如今已三年多了,更兼成了家,吴夫人早管不得那么多了。就算你告到孙将军处,咱们府里的家事,孙将军只怕也不好插手的。”
紫绶恨得咬牙,那庖厨生得既高且壮,挺直了腰睥睨着她,刚要露出得意的神色,眼神却向她身后一瞟,立时弯折了腰,满面赔笑道:“兰沚姑娘,厨下腌臜,如何亲自来了?”
紫绶是孙权成亲那日才从将军府过来的,在这孝廉府里虽还人生地不熟,但那日陪同谢舒去见袁裳时,已捎带着见过兰沚一次,兰沚生得不俗,自然过目难忘。日后在府中各处往来,也碰见过几次,更兼孙权吩咐袁裳,隔几日便去谢舒处走动走动,以免生疏,因此两人早已彼此面熟。
紫绶此时回头,见兰沚穿了身与自己相同的梅子青秋衫,身后跟着几个粗使的小丫头,正站在门首,大约是袁氏遣来催饭的。紫绶见那庖厨对着自己时气焰张天,对着兰沚却极尽谄媚,只觉心下作呕,连带着看兰沚也格外不顺,只抿紧了唇角,冷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看她。
兰沚见她不与自己招呼,也不生气。方才她从廊下过来,因炊饭烟熏火燎,厨下开着门窗透气,她隔了老远便听见紫绶与庖厨争吵,待走到门首,已将原委听了个七八,此时见那庖厨对自己俯首低腰,便淡淡道:“如何亲自来了?你问得倒好。我若是不亲自来这一趟,又怎能听见你说的好话?”
庖厨听了心中一喜,只道兰沚是赞赏自己替袁夫人争气出头。袁夫人如今在府中得孝廉盛宠,正是如日中天、一枝独秀的势头,家世出身又那般显赫,府中各处人等哪有不争相趋奉的?若是能得她在孝廉面前美言几句,那便是受用不尽的好处了。
谢夫人虽是正室,可却逊色多了,如今与孝廉新婚已近半月,孝廉竟一夜也未曾在她阁中歇宿,早已沦为府中下人茶饭后的谈资笑柄。庖厨虽远在厨下当差,不得近身侍奉主上,却也将府中的情势看得门儿清,当下殷勤应了“是”,抬头一望兰沚,却见她一张秀丽面孔冷若梅花被雪,唇角一丝笑色也无,哪里是个赞赏的光景?倒像是心下不悦。
庖厨心中纳闷,忙笑道:“兰沚姑娘往日里最是个谦和待人,爱说爱笑的性情,今日这是怎么了?可是厨下有什么怠慢不周之处,惹得袁夫人怪罪了?兰沚姑娘如今是袁夫人跟前的红人,还望能赐教一二才是。”
兰沚将柳眉一挑,冷冷道:“赐教?我可不敢,你们厨下如今这么有势,连谢夫人都敢怠慢,那即便是怠慢了我们夫人,又算什么呢?我们只望不被你赐教便罢了。”
她语声虽轻柔,这话却说得颇重,庖厨如何听不出来,当下面上一僵,讪讪的不好多言。
紫绶本以为兰沚会借势凌越自己之上,如今却听她肯替自家夫人说话,不禁回眸看了看她。恰巧青钺随后跟来,见紫绶与兰沚正站在门口。青钺情知兰沚是袁夫人屋里的近身侍女,只道紫绶与她置气僵持住了,忙上前拉了紫绶,低声问道:“这是怎么了?”
紫绶恨声道:“方才我来催饭,谁知这班狗眼看人低的厨子,只紧赶着做袁氏和孝廉的饭,却将夫人的晾在一旁,还未开火哩,我实在气不过,便争了几句。”
青钺听得微皱了眉,但见兰沚带来的人多,厨下更是人多势众,自己与紫绶只两个女子,况且如今夫人在府中也不大得势,若是硬争起来,只怕要吃亏,便道:“罢了,夫人找你另有事吩咐,赶紧跟我回去吧。”
紫绶虽心有不甘,却也晓得利害,乖乖地被青钺拉着衣袖要走,却听兰沚在身后唤道:“二位姑娘且慢。”
青钺性情稳重,一向进退有度,听得兰沚声唤,便停步道:“敢问兰沚姑娘还有何事?”礼节周至,态度却略略疏离。
兰沚情知这些时日以来因府中下人势力,谢夫人的日子并不好过,她屋里的人对袁夫人冷淡也是情理之中。
谢舒是孙权的正妻,青钺和紫绶的地位原本在兰沚之上,兰沚上前向二人施了一礼,谦谨道:“二位姑娘在上,厨下怠慢尊夫人,并不是我们夫人的意思,实是下人趋利附势,擅自为之。方才若不是我们夫人派我来厨下督促饭食,偶然听得紫绶姑娘与庖厨争辩,连我都一并被蒙在鼓里懵然不知。这往大了说,乃是为奴为婢欺凌主上,枉顾伦序尊卑。往小了说,厨下虽借此讨好我们夫人,却也是在给我们夫人招祸,今日之事若传到尊夫人的耳里,岂不是要惹得二房不睦么?因此今日于公于私,我都要将此事向二位姑娘澄清。孝廉此刻正在我们夫人阁中用饭,待我回去向孝廉禀明,以求孝廉做主。”
青钺听她一番话说得言辞得当,道义分明,又兼神色恭谨郑重,便也对她多了几许敬重,颌首道:“那便有劳兰沚姑娘了。”
那趋炎附势的庖厨听得兰沚要向孙权告状,早已乱了方寸,膝头一软便跪下了,道:“兰沚姑娘饶命,我并不是有意为之,今后再不敢了。”
又转向紫绶叩头如捣蒜:“紫绶姑娘,我乃是一时糊涂,还望姑娘高抬贵手,饶恕则个!”
紫绶只咬了牙冷笑,心下颇觉痛快。兰沚冷了一张素面道:“饶与不饶,自有孝廉和谢夫人做主,既是自个儿做下的事,便要自个儿担着。”
那庖厨本仗着烹煮的手艺,在厨下地位颇高,方才他当着紫绶的面儿嘲弄谢舒不得孙权宠爱,厨中也有不少人跟着哄笑,如今却都见他落得这等境地,又情知兰沚在袁裳和孙权跟前颇为得脸,说出的话是必能做到的,一时都吓得噤若寒蝉。
当下青钺、紫绶和兰沚各自回去复命。青钺和紫绶进了庭院,见谢舒穿戴整齐,正站在门口看着几个小丫头收拾廊下的落叶,转首望见二人进门,却是空着手,情知有事,问道:“怎么?厨下的人给你们气受了?”
青钺低首默认,紫绶方才在厨下憋了一肚子气,碍着谢舒的叮嘱不敢发作,此时哪里还忍得住,倾诉道:“厨下的人好不刁蛮势力,明明已过了食时,夫人的饭食却还拖着不曾开火,只紧着袁氏的忙活,奴看不过眼,好声好气地问了一句,那庖厨却说孝廉顿顿在袁氏屋里用饭,一毫也怠慢不得,夫人这里孝廉却是三五日也不来,便耽搁一时半刻也不打紧的。”紫绶说着委屈得红了眼眶,哽咽道:“真乃欺人太甚。”
谢舒纵使不在意,听了这话心中也有几分不豫,像是一口气哽在了胸口,上不去下不来,甚是难受。便是在人人生而平等的年代,背后嚼舌根传闲话,趋炎附势拜高踩低也令人不悦,何况千百年前等级森严,哪有下人议论主子的道理。谢舒便是一向不将尊卑贵贱放在眼里,此时也觉气结。
青钺见她郁郁的不说话,宽慰道:“夫人宽心,好在袁夫人屋里的兰沚姑娘也在厨下,见紫绶与庖厨争执,便帮着分辩了几句,说是待会儿回去会禀明孝廉,请他做主。”
谢舒想起那日去见袁裳时,兰沚鲜妍的笑靥和孙权凝伫的目光,疑道:“她是袁夫人屋里的人,为何却肯帮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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