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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人的远行（第1页）

三个幸存者都也只是孩子。最大的那个男孩儿刚刚十五岁，是二哥，另外俩孩儿一男一女，才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是双胞胎的兄妹。大哥和小弟在孩子们的父亲身边，早就在黑龙袭击时候化成了灰烬。二哥虽然年长些许，可不大敢跟旁人说话，一副怕事的样子，只在母亲尸身旁边哭泣。小妹是个样貌普通的寻常孩子，大变之下吓得神志不清了，哭了一阵子就停了眼泪，瞪大着无神的眼睛发呆。倒是老三是个有精神的，把小妹放到二哥怀中，静静地跟在张希愚身后，用双手挖着泥坑。

张希愚看了他一眼，已经说不出安慰的话了，只说到：“节哀。”

“那孽龙吸了太多龙魂了，连山君都莫能奈何。”

张希愚挑挑眉，回头看着那闷头无声躺泪的孩子。

“山君本是能保护我们周全的。千年以来他都挡在我们前面，可他现在保护不了我们村子。也保护不了妈妈...”少年哭了，张希愚说不出责怪的话，任何人在此等情形之下都有哭泣的权利。莫说是他，连张希愚这个成年人都忍不住英雄泪流。少年哑着嗓子道：“族长前天才说道，黑龙的力量越来越大了。火君和龙嗣却迟迟未能与山君汇合，再这样下去，山君独力难支的。没想到...才两天，那孽龙就找到咱们村子。”

“你知道的真不少。”

“族长让我以后也习法术，日后辅助少主，担任长老。大家都把知道的教给我。”

少年说话还带着点孩子气。可确实是被重点培养的精英，所知道的比之前奴斯塔丽老妇人愿意透露的要多得多。

“老夫人呢？她什么时候回到这村子的？其它的人也回来了么？他们...”不会的...那天真烂漫的少女不会就此也葬身在火海当中的...老天虽然无情，也绝不至于如此残酷的。

“夫人之前不在的，大家也都没有回来...否则...否则我们也不至于...她大概是感应到了山君的危险才赶回来的。为了治疗山君的伤口，她用法术过度了。”少年摇摇头，“以前我还小的时候，夫人还很年轻的。后来山君跟大鹏打了一架，受了伤，夫人为山君治疗，一下子像是老了几十岁。这次山君伤得更重了，她大概用尽了全力。法术本来是神兽使用的。神兽力量无穷无尽，施法那是无妨。可凡人施法，用的却是自己的力量，用多了会折寿的。夫人又不是不明白，哎...”

怪不得如果不是致命的伤口，那些山民都不用法术治疗。

“她不是不明白，只是一心为君而已。”

“哎？”

少年人还小，怎么可能懂得这心思？张希愚微微冷笑，也不知道是笑自己总是懂得不该懂的，还是在笑那老夫人把一片痴心放在畜生身上。人兽殊途，本就没有丝毫可能性。更何况那神兽不朽不老，又岂同我等凡躯？可现在人都已经死了，再想这些，也毫无意义了。

张希愚轻叹一声，把那瘦得可怕的老夫人尸体放在挖好的坑里头。他看了看身边的少年，老半天了才挖出浅浅的墓穴，可怜那双手已经指甲断裂，血流了一地。那少年人痛得直皱眉头，却不吭声，只是倔强地往下挖。

“好孩子。可你受苦了，你娘也不会高兴的。”

“娘死了，也不会不高兴了。”

死人是没有知觉的，是这个意思吗？张希愚也没多问，只是轻轻推开那孩子，说：“让我来吧。你娘你抱得动吗？”孩子点点头，跑过去吃力地抱起那具还冒着寒气的尸身。张希愚用铁棒用力一拄地面，山体动摇，骇然就是一个三尺深的泥洞。那孩子看得眼睛瞪大，难以置信如此神力。张希愚如法炮制，瞬间便把一个墓穴挖好。他无力一笑：“起码，也让她入土为安。”

一老一少俩人合力把几位遇难者的遗体埋好。村子里头死人更多，可是全部都已经残缺不全辨认不出来了。要整理好这么一个村庄也不知道得花多少时间。呆在这座山里头，枉让少年思过往，哭得英雄也白头。张希愚也不多讲，拉起那女孩子背在身后，就让孩子们跟他下山。

老三毫不迟疑马上跟在张希愚后头。这个只听族人说过的龙嗣大人的白头朋友在他的心里头已经如天神一般，连那传说中的灾祸之龙也被那白头人打退了呢。龙嗣大人的朋友也跟龙嗣大人一样厉害。能为村子报仇就只能跟在这伟岸的身躯背后。

倒是二哥犹犹豫豫，自己一个人呆在这死灵处处的地方怕，要跟着那只曾听说未曾见面的愚公浪迹天涯心中又忐忑。哎这好好的山村生活怎么忽然间就灰飞烟灭了呢。

“二哥！”

“来了，来了。”咬咬牙，终不能在此地饿死的。稍大一些的少年终于离开了亲友安眠的山头，身随着张希愚走向从未梦想过的陌生世界。

三个孩子各自有其姓名，可四龙之后姓名复杂难记，张希愚当下也没心思去记忆，一直便是老二、老三、小妹如此称呼。

张希愚身后跟着三个半大不大的孩子，行走在饥荒处处的巴国，道路方向皆不熟悉，前途未卜，心下不是没有犹疑。可他已经厌倦了眼看着无辜的生命无奈地消逝。在这个世界里头他一事无成，一股气憋在胸腹之中难以宣泄，只能把自己置在不得不奋力的位置。

若非如此，他又会生起轻生的念头的。

老二说得不多，吃的也不多，可手脚也不灵光，每天行走的路一旦多了，便一声不吭地坐在原地——他看出来这愚公不会丢下他们不管的，走得累了便如此耍赖就能偷得半点休息的时间。本来这些少年每天都会打猎采果为食，就这老二总是路过看见水果才摘下来吃两个，宁愿饿着肚子也不肯捕猎些小兽野味。

老三倒是个小大人般的总是守着妹妹。双胞胎总是比一般人还要亲密一些的。而妹妹这些日子下来也确实状态不好，每天都是瞪着双眼发呆的时候为多。偶尔夜晚中她会无端端大呼惊起，撕着嗓子嚎哭，张希愚百般哄千般劝皆是无用，只有少年的拥抱能够稍稍安慰少女的不安，逐渐地才停止啼哭慢慢入睡。老三虽是年少，平日照看妹妹，出外觅食皆是好手。

张希愚看着这孩子筋骨也好，体力不弱，连日跋涉竟是没有落下丁点，心中也喜，日夜相对不免无聊，闲时便传他枪棒功夫。这山野之中大树横支甚多，张希愚挑了根粗壮结实又长直的，折了下来当那少年的随身兵器。那树枝乃是实木，张希愚因着力大，折断下来也花了些许功夫，平常人要挑着也是不容易的。难得那老三几天下来竟也习以为常，能够提着那大树枝横扫挑打，一路棍棒使来像模像样。

这天他们终于是走出了山林，见着人烟了。这下张希愚再倔强，带着孩子也不敢任性；过去打听才知道是走出巴国，到了商国的地头，再往西南三四百里就是粤国的村镇了。

这世界虽然比起二十一世纪只是落后的荒蛮，可到底跟山林野地比起来已是文明社会了。在外头行走，孩子们必须得通宵当地的语言。张希愚教授枪棒之余，还得教孩子们学普通话和粤语。老二是个闷棍，半天不吭一声的，连自己的语言也说得结结巴巴的，更别说其它方言了，学了几天就没兴趣学下去了。老三却是从小便以未来长老为目标培训的，以后却是要学龙语的人，口舌灵通，倒是学得很快，没几天已经能够跟当地的商民交流。这孩子天赋甚高，确实非寻常人能比。到了最后张希愚甚至都免了自己的口舌功夫，将那待人接物的事情都交由老三去办。那老三倒也讨喜，说话灵活，有时候还能讨来一些饭食喂养妹子呢。

待到了粤国境地，张希愚把枪棒路数也教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等老三自己打熬力气临敌锻炼了。老三得授艺大恩，更是待愚公敬重万分。他心想族中各位长老虽然见识多，总没有这愚公走遍天涯海角知道的多的。那族中教授武艺的老师虽说套路了得，却也不见得比愚公武功更高。这愚公真乃天授神人！

张希愚见这孩子枪棒日渐熟练，赞道：“你小子悟性可比我好多了。待去到尚歌，我还请钟离剑教你剑法。”孩子力气虽强，总不能跟他一样一味学习那刚猛套路。钟离剑系武学大师，教授徒弟这种事还是交给墨氏行会的名师为好，免得耽误这孩子前途。他却不知道这一路下来这孩子学得不少，比之寻常人家的孩子力气要大身体要壮，寻常军士还对付不了他呢。

风餐露宿，一路艰苦。老二吃得少，体弱，差不多到尚歌了才生了病，上吐下泻，整个人都差不多虚脱。张希愚、老三两人也是消瘦得很。张希愚自嘲他还从未试过如此消减呢。妹妹也是经常挨饿。可因为老三把食物大都让给妹子，反倒是四人之中最健康的那个。可她还是那傻傻的样子，看来大惊之下这辈子都难以好转了。

又走了一天，老二终是熬不住，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了。人命确实很脆弱。张希愚已经尽力了，可这世界里头又不是每处都有医生，就算有了大概水平也不怎么样，又奈何？妹妹毫无知觉，那老三虽然悲伤，也已大为麻木，草草把兄长葬了，还不敢稍作休息又再启程。

历经千辛万苦，走了两个月的路，终于到了尚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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