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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甚么我有一种感觉,总觉得你的故事听起来不太像真的。」
我歪着头打量面前这位胖子。依旧是全套白西装、桃红色领带、右前方的口袋像吐舌头一般露出一小截手帕,也是桃红色的,比领带的桃红浅一些,接近粉红。白西装虽然作工挺好,但穿在这人身上只有扩大他肥胖的效果──也许是故意追求这种效果,就像河豚把身体鼓胀成球形以便吓走敌人。
「我说的,都?是?事?实。」他刻意加重语尾音,彷彿以这句话为姜珮的故事画下句号。说完故事的赵盛,脸上恢復了黑帮角头固有的沉着神气,肚子前凸。他似乎没有理由说谎,但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你有看新闻吧?应该记得去年的绑架案。」他说。
「嗯,当时新闻天天在报,走到哪儿都听人谈论着,我那时也猜想肉票很可能被杀掉了。不过,如果那件案子真的是你们干的,你怎么可能轻易说出来?」
「在道上混,有些事是含糊不得的,非说清楚不可。与其被阿公误会我背叛他,绑票勒索杀一两个人根本算不得甚么大事。总之这个案子、我和那小妞的关係,从头到尾都与你们黎家毫不相干,我不明白你们到底在怀疑甚么?」
的确是我逼他说出和姜珮的关係,如果不相信他的话一开始就没必要问了。绕了一大圈,我想解明的疑惑仍没能得到答案,却听到意外的事实。想不到姜珮竟然恶劣到这种程度,把她推给康海伦果然是犯了大错。
「不怕我报警抓你们?」我说。
「你好歹是姓黎的,不至于干出报警这么没出息的事吧?再说报警也没用,证据早就清理乾净了。要是担心被抓我也不会这样逍遥度日了。倒是最近常觉得有人在我背后盯梢,是阿公派人盯我吗?」
「该知道的时候就会知道。」
看样子再问也问不出甚么名堂了。直觉告诉我,赵盛一定还有些事没说,不过他连绑架杀人的事都说出来,再逼他也没甚么意思。
爸爸曾经说过,流氓的生命是很强韧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就是这种动物的本质,所以永远不能相信流氓。所谓的忠诚、友谊、道义、江湖规矩,在流氓的世界都只是可用的工具罢了,一旦不可用就必须立刻拋弃,唯有利益才是不变的真理。所谓「盗亦有道」只是一种错觉。曾经有个流氓为了偽装自己得了胃癌,咬破舌头假装吐血;还有人为了从敌人的绑缚中逃脱,不惜将自己的手掌切下来。连自己的身体都能这样果断地加以利用,何况是利用他人,说几句谎话就像喝白开水连一秒鐘都不必迟疑。
所以绝不能相信流氓。
如果赵盛说的故事是真,那么姜珮也有一副流氓的灵魂,而且还不是普通的坏,是坏透了的那种流氓。假使她真的是爸爸与姜凤仪的女儿,那就难怪她体内也有流氓的血液了。然而赵盛的话本身又不可信,姜珮究竟是不是姜凤仪的女儿也存疑,结果一切依然继续曖昧不明。赵盛的故事不但没有釐清我心中的疑问,反而令姜珮面前的雾更浓。
正要离开的时候,赵盛忽然想到似的叫住我:「她到底做了甚么危害黎家的事?难道……难道是跟夫人有关?」
我没回答,将这个问题淹没在柏青哥店里喧闹的电子音乐中。
那天夜里做了一个怪梦。梦中的我有个恋人,是个娇小可爱的女孩。我们的关係好亲密,彼此分享心事与感动,深深的互相依恋着。这份感情就像完全真实、理所当然的,像一把尺上邻接的两个刻度,女孩的存在成为我生活的一部分。有些梦境会让人在作梦的当下就发现是梦,但这个梦太真实了,充满了日常的踏实感,丝毫没有虚幻的氛围可供怀疑。在梦中,妈妈活得充满生命力,像每个普通家庭里忙碌的妈妈,而爸爸是个慈祥又带点囉嗦的好男人,全家人挤在小小的旧公寓……而我对于这些一点也不感到奇怪,彷彿有史以来就是这个样子,爸妈、我和那女孩,四个人共度和谐美满的生活,每一天都充满了爱,像一幅清淡的水彩画那样舒服的风景………
然后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忽然醒来。
梦与现实的分界还有些模糊,依然残留着梦的气味,意识与感官暂时无法合一。我继续躺着,好像失落了甚么重要的东西,心情转而鬱闷起来。明明不曾拥有,一旦意识到那只不过是个梦罢了却又充满了失落感,那失落感以既真实又不正当的形状卡在胸腔,十分不痛快。
有人说,凡是產生了xx感就证明那个xx是假的,例如真正有成就的人不会常有成就感、看着立体的物件不会想到甚么立体感、对于明明没有责任的事却有强烈的责任感、在不幸的情况下努力营造幸福感、察觉了不需要察觉的事叫作敏感………
虚假的梦,產生虚假的记忆与虚假的失落感,却不能立刻随着梦的消逝而消逝。最不痛快的是,我失去梦中那女孩的「脸」,无论再怎么努力回想都想不起那女孩长甚么样子。要是整个梦境的记忆全部消失就好了,最讨厌明明记得每个细节却丢失了最重要的部分。
在百货公司的电扶梯上「偶然」遇见姜珮。我上楼,她下楼,在两部电扶梯交叉处同时发现对方。她在整整一秒鐘之内显露出惊讶的表情,就像洗澡时忘记关窗忽然发现被人偷窥似的,连我自己都觉得好像看见甚么不该看的东西。
其实这不是偶然的巧遇,我已经连续跟踪她三天了。
关于妈妈的死,警方以「自杀」结案。至于自杀的原因……多明白啊!就像和尚会唸经、老虎会咬人一样,精神病患的自杀完全没有多加解释的必要。老虎咬了人,会有人去追问老虎为甚么要咬人吗?然而我非这么一问不可;我不问,这世上就没人问了。
公祭结束后,妈妈的死彻底结束了,从现实事件转变为一个歷史纪录,成为档案架上的一个编号、日记里的一页、图书馆里的过期杂志、缴纳完毕的交通罚单。对大多数的人来说死亡就是如此,活人只能将死人搁在原地,继续向前走。但我暂时还不想将妈妈搁下。
查访了疗养院、探询了相关的人事物、仔细追查妈妈死亡前后姜珮的行踪,此外还能做甚么呢?目前得到的只是一些零零碎碎的线索,却拼凑不出事实,彷彿缺了百分之九十的零片的拼图,硬要加以拼凑只会在情绪上增添更多怀疑,而心中的假设依然无法证实,甚至不确定自己是否正朝向证实的方向。我不断提醒自己不能太相信直觉,经常盘点着手上拥有多少「事实」,然而事实却少得可怜。如果爸爸知道的话肯定会嘲笑我的徒劳。
根据「奥坎剃刀原则」,我决定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寻求解答───直接在姜珮身上找真相。电扶梯上那一秒的窥见,让我明白这个女人并不是牢不可破的堡垒,再怎么邪恶深沉毕竟只是二十一岁的年轻女孩。也许接触的面积增加能够窥探到更多讯息。
「嗨,好久不见。」
再次追上她是在一楼大厅,她慢条斯理逛着化妆品专柜,似乎预料到我会追来。她的神情已经充分整理过了。
「最近好吗?」
「抱歉,没去参加葬礼。」
「那种没意义的仪式谁都不需要参加,连我妈自己都没参加。」
「我好像应该对你说句『节哀顺变』。」
「别说了。对了,你和康海伦相处的怎么样?」
「挺好。我们现在住在一起,可能过些日子就要搬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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