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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下午,考察队在一座孤山旁边发现了一个狭长的林中小湖,决定在这儿休整半天。士兵们牵着鼠牛和鼠马来湖边饮水,让它们在湖中洗浴。士兵们也赤条条地下了水,高声笑闹嬉戏。成吉和苏辛也下湖洗浴去了。妮儿来到湖的另一端,尽情洗浴一番,把浸透汗臭味的军服洗了,换上女式睡衣。她拎上湿衣准备离开小湖时,瞥见押述立在不远的一个高台上,衣着整齐,手执武器,警惕地巡视着四周。妮儿知道,整个旅途中,押述时刻把她置于自己的视野中,她感激地朝那边喊:
“押述!我要回去了,你也洗一下吧。”
“不忙,我先送你回去。”
妮儿突然看见尼微就坐在不远处的湖岸上,他刚刚洗浴过,已经穿戴整齐,正在梳理着披散的长发。她说:“不用送了,我去见见咱们那位‘最高’。”
这是她私下里对尼微的戏称。押述笑笑,目送她离开,下水洗浴去了。
妮儿来到尼微身后,笑着打招呼:“尼微教士,能让我在这儿坐一会儿吗?”
尼微扭头,目光中有刹那的震惊。今天的妮儿焕然一新,与往常穿肮脏军服的“假男人”迥然不同。她洗去了一身征尘,恢复了满月般的容貌,皮肤润泽,黑亮的长发瀑布般垂在身后,一身薄薄的白色睡衣裹着高耸的胸脯,而她的目光……不管它能否点燃教廷的帷幕,但至少能烧沸一个男人的血液。
尼微很快强使自己平静下来,冷淡地说:“那是你的自由。”
妮儿把湿衣放到草地上,在尼微身边坐下,直截了当地说:“尼微教士,虽然当今教皇反对婚外性关系,但《亚斯白勺书》中并无此项戒律。《亚斯白勺书?出蛋房记》中明确记载,当阿褚和小鱼儿等带着两百多弟妹走出蛋房后,小鱼儿曾为阿褚、亚斯、萨布里等多名男性使徒生了儿女。不光小鱼儿,其他女人也是这样。《亚斯白勺书》还透露,神圣的耶耶在年轻时,在他的故土蓝星,也有多个妻子,甚至有更多的性经历。”
尼微冷冷地说:“没错,《亚斯白勺书》中是这样记载的。”
“而咱们的考察队只有我一位女性。按照《亚斯白勺书》的教诲,我有责任,也愿意向每个男人奉送**。尊贵的尼微教士,如果你不在意我的光身人出身的话,我帐篷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只是——我觉得教士似乎一直对我有某种成见。”
尼微在月光中看看她,冷淡地说:“我对你没有成见。但我记得教皇说过一句话:没有敬畏的物学家是可怕的。”
妮儿笑着反驳:“我怎么没有敬畏?我敬畏大自然,敬畏星空,敬畏大自然赋予息壤星人的天性。”
“对,但拜物教徒妮儿从不敬畏道德。”
妮儿没有想到尼微会说出这样……深刻的话,她想了想,坦率承认:“对,道德只是尘世中的临时约定,而生存是永久有效的天条。生存大于道德。”
“也就是说,如果考察队困在密林中、快要全部饿死时,我们可以心安理得地分食一位美女的肉体?”尼微平静地问,但话语深处含着极度的锋芒。
“是的。实际上,《亚斯白勺书》中正有这样的记载:当年,耶耶门下第一使徒阿褚就在极度困境中分食过伙伴的身体,第二使徒小鱼儿曾对此表示过反感,但耶耶并没有责罚阿褚。”
尼微勃然大怒,“胡说!《亚斯白勺书》中从来没有这样的记载,这只是悖逆之人的歪曲!”
妮儿微微摇头,没有反驳。《亚斯白勺书》中关于这件事有记载,但很含糊,妮儿认为这是“记事者”——第三使徒亚斯有意使用虚笔来为尊者讳,但宗教界则认为此事完全是子虚乌有。
这件事是争不出结果的,而且她今天来,并不是想来非难尼微的信仰,于是和解地说:“好啦,我承认《亚斯白勺书》对这件事的记载确实很含糊,也许你的理解是对的。而且,尽管我认可‘生存第一’,我本人并不想被别人分食,哪怕吃我的人是一位尊贵的教士。”她怕这个玩笑激怒尼微,连忙说,“不说了不说了,这个玩笑本身就隐含着邪恶,尊贵的尼微教士不会欣赏它的。”
尼微尖刻地说:“妮儿,尽管你对教皇曲意逢迎,但我知道在你内心里从来没有宗教的位置,其实,连教皇陛下也十分清楚你的内心。不过,正如物学家爱说的一句话:存在即合理。那么,宗教的存在难道不是一种合理?”
妮儿惊讶地扭头看看尼微,这一刹那,她对尼微的印象有了改变。原来,这个目光阴沉的教士并不像她认为的那样干瘪无味,而是一个颇有见解的人。妮儿心中确实没有宗教的位置,但尼微的话让她有了一个新视角、一个顿悟:在她心目中,耶耶教会一直是黑暗、愚昧、丑恶的代名词。但它既然能长久地存在,赢得万千信众的虔诚信仰,甚至能显著地自我净化,难道没有历史的合理性?
妮儿真诚地说:“尊贵的尼微教士,你的诘问确实有分量,我会认真思考的。天色不早了,我们回帐篷休息吧。教士,我的邀请仍然有效:如果你不在意我的卑微出身,那么我的帐篷门始终向你敞开。”
她站起来,俯身去拿草地上的湿衣,尼微突然拉住她,“我更愿意伴着美景和美女度过良宵。来,让我抱着你。”
月光中他的目光明亮而灼热。妮儿略略犹豫后,顺从地扑入他的怀中,但心中有些嘀咕。她触到了一具肌肉紧张的男性身体。两人肌肤相接处,她能感受到对方肌肉的战栗,但那不像是通常的性兴奋,而更像是某种防御或抗拒。她突然明白了——尼微并非想同她来一场欢爱,而是来一场贴身肉搏,以教徒的自制力来对抗女性的诱惑力,最终战胜一个不信神的**。
妮儿心中颇为恼火,生出一个恶作剧的念头——既然这样,那就让他经受一场煎熬吧。她佯装不懂尼微的居心,腻在他的怀里,热烈地吻他、揉搓他,冷眼旁观他在高涨的**中勉力坚持。但令她佩服的是,这个男人在这场贴身肉搏中居然熬住了,甚至逐渐平静下来,肌肉的张力也逐渐卸去,最后竟达到一种入定的状态。到了这会儿,妮儿只有悻悻地认输,打算结束这场肉搏战了。她对这个意志力坚定的家伙甚至有了某种敬意。那就赶快撤退吧,押述不会放心她留在野地,此刻肯定躲在暗地里监视着,她不忍心让押述一夜无眠。但——就这么躺在一个无欲无望的男人怀里也是从未有的经历,她不由得放松了自己,不知不觉竟然睡着了。
息壤星黑夜长达一百个小时。妮儿睡得很熟,只是遵照某个冥冥中的节律,每隔八个小时会醒一次,警惕地看看四周,随即再度进入沉睡。她在朦胧中感觉到,那个抱着她的男人已经很疲乏了,有时他会轻轻挪动一下,以便缓解一下酸麻的肌肉。妮儿恶意地想:既然是你挑起的这场战斗,那就活该受罪。
但之后半夜的一次短醒时,她终于忍不住了,恼声说:“尼微,我承认你赢了。不必煎熬了,来,咱俩换换位,你趴在我腿上睡吧。”
尼微有些犹豫(如果趴在妮儿怀里睡觉,似乎就不是彻底的胜利),但六十个小时的僵坐实在超出了耐力的极限,他没有坚持,顺从地换了位,趴在妮儿的腿上很快入睡。妮儿也进入浅睡,任一些不连贯的念头在脑海中滑过……这个永远裹着黑色教袍的男人其实也蛮强健的……他赢了,自己也不算全输,相信经过这一夜,他再看自己时,那双一向冰冷的目光中总会有一丝涟漪吧……《亚斯白勺书》中说,第一使徒阿褚在十三岁那年第一次吻了小鱼儿,小鱼儿曾为此惶惑,向耶耶求问。耶耶说这是好事啊!我的卵生崽子总算长大了、睡醒了。这会儿阿褚似乎就躺在小鱼儿怀里,而耶耶在不远处默默观看……
这个感觉越来越强烈:年迈的、脸上有刀疤的耶耶就在不远处飘浮着,默默地观看。他是在看阿褚和小鱼儿,还是尼微和妮儿?
妮儿蓦地醒来,三个红色月亮仍散布在天穹上,但高高的天顶有了一抹红光。已经凌晨了,旭日还在地平线之下,湖对岸仍是黑黝黝的密林,完全隔断了东方的晨曦,五个小时后,晨曦才会逐渐驱走黑暗,让红光从枝叶缝隙中艰难地渗过来……不过,为什么密林中有一处已经透出红光?虽然很微弱,但分明是一团红光。
妮儿在朦胧中随意地想着,又滑入浅睡。她梦见阿褚、小鱼儿及众人睡在蛋房里。《亚斯白勺书》中说,蛋房在内部看非常巍峨,下雨时,蛋房最高处总会留有一片蓝天,红色的阳光从那里洒到蛋房内。早晨也是一样,当蛋房四周还被密林遮蔽时,房顶有一处会首先被阳光照射,让蛋房内部提前沐浴着红光……妮儿突然惊一下,完全清醒了。定睛望去,刚才看见红光的地方依然漫溢着红光,而且更浓了。她环视着月光和晨曦下的小湖,还有湖对岸的那座孤山,心中突然一震,失声喊了出来:“这不就是《亚斯白勺书》中记载的坟山和人蛋湖吗?”关于蛋房附近的坟山和人蛋湖,每个息壤星人都在《亚斯白勺书》中读过千百遍,但——也许是因为它们过于神圣,以至于亲眼看到这座平凡的小山和普通的小湖时,她竟然没有立即认出来!
妮儿急忙摇醒怀中的尼微,高声喊:“尼微,红光!是蛋房的红光!蛋房就在那里!这就是《亚斯白勺书》中记载的坟山和人蛋湖呀!”她朝远处喊,“押述,你在附近吗?赶紧过来!”
尼微立即醒了,顺着妮儿的指向,惊愕地盯着那片红光,也重新打量着眼前的小湖和孤山。他在片刻中认可了妮儿的推断,也陷入狂喜之中。亢奋中妮儿紧紧抱住尼微,给了他一个热吻,而尼微也下意识地给了热烈的回应……不过他马上醒悟了,粗鲁地把妮儿从怀中推开。不过妮儿并不生气,她知道尼微此刻的抗拒是假的,是一个教士的理性决定,而刚才下意识的回吻才是他的本心。
一直待在附近的押述闻声跑来了,后边还跟着苏辛,两人惊喜地盯着黑暗中的那团红光,也重新打量着孤山和人蛋湖,一时不敢相信胜利就在面前。
妮儿下令:“押述,你快集合士兵,朝有红光的那个方向搜索。我先去了,苏辛跟着我!”
她脱去衣服盘在头顶,猛地跳入湖中,向红光的方向游过去。苏辛紧紧跟着。身后的押述吹响了骨号。
蛋房果然在密林中。一个圆滚滚的球体,被大叶树和蛇藤遮蔽、盘绕着。墙壁是透明的,向外漫溢着红光。《亚斯白勺书》上的记载是对的,朝蛋房打眼一看,就会生出一个强烈的印象——这个球形蛋房本身并非球形,而是被某个看不见的球面挤压所成。蛋房外的一些部分,像它的底座(圣书中还记载了它那奇怪的别名:船尾天线)向上翻卷着,紧紧地贴合着那个无形的球面,看起来很柔软。但用手摸摸,它分明是坚硬的金属。
他们小心地前行,走近了那个无形的球面。眼睛只要一越过球面,视野立即有了奇怪的变化。这幢从外面看圆滚滚的、并不高大的蛋房,从内部看立即变得十分巍峨,墙壁近乎无限地向上延伸,顶部浸泡在红色阳光中,蛋房内的红光就是从那儿来的。要想看到顶部,你得努力向上仰着头。但只要向外一侧身,眼睛滑出那个无形的球面,蛋房就立即缩起身子,重新变回那个并不高大的、被藤叶遮蔽的球形。两者形成了完全割裂的画面,令人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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