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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梅拧开家门锁芯时,金属摩擦的声响格外刺耳。门缝里先挤出来的是喧闹的电视解说声,夹杂着某种激烈的游戏背景音。客厅里没开大灯,只有电视屏幕的光在昏暗里跳动闪烁。
丈夫张伟整个人陷在沙发深处,像长在了那团软垫里,戴着硕大的耳机,眼睛死死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戳点。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那扇门开合之间,进来的不过是阵无关紧要的风。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头那团灼热的硬块。目光掠过客厅,无可避免地落向厨房门口。视线所及之处,心猛地往下一沉。早上她匆匆出门时留下的那堆碗碟,此刻依旧嚣张地堆在洗菜盆里,盘子摞着碗,碗里还搁着粘着干涸蛋液的筷子。
灶台像是蒙了一层油腻的灰黄面纱,炒锅底凝固的油渍在灯光下反射出令人作呕的光。她早上出门前刻意留下的那块干净的抹布,此刻也皱巴巴地搭在油腻的台面上,成了这混乱景象里一个无力的注脚。
一股无名火“腾”地直冲脑门,烧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她一天到晚在店里忙得脚不沾地,踩着高跟鞋的脚踝早已酸痛发胀,回家面对的却是这样一片狼藉。而他,却像个没事人一样,心安理得地窝在他的游戏世界里,对这触目惊心的混乱视而不见。她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几步就跨到了沙发前,带着风,带着一天积压下来的疲惫和怒气,猛地一把拽下了张伟头上的耳机。
“哎哟!”张伟像被突然扎了一下,手一抖,手机差点脱手,整个人几乎要从沙发上弹起来。他茫然地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游戏里厮杀未尽的紧张和被打断的错愕,“干嘛啊你?”他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快,“正打到关键时候!要翻盘了!”
李梅没说话,只是抬起手,食指像一柄冰冷的尖刀,直直地指向厨房那片狼藉之地,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张伟顺着她的手指瞥了一眼,眉头习惯性地蹙起,那是一种混合着被打扰的烦躁和对眼前景象早已麻木的混合表情。“啧,”他咂了下嘴,目光飞快地扫回自己亮着的手机屏幕,手指又无意识地开始点击,“知道了知道了,等打完这局就去洗,急什么?你先歇会儿呗。”
那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熟悉敷衍。
又是这句!李梅感觉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脸上,耳朵里嗡嗡作响。“打完这局?”她几乎是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因为强压着怒火而异常尖利,“等你打完这局?等你的‘关键时候’过去了,那盆里的东西都要馊了发臭了!张伟,你睁开眼睛看看!看看这像个家吗?像个有人过日子的地方吗?”她指着灶台上一块明显干涸发黑的油渍,“这油点子,怕是我前天走的时候就在了吧?你擦过一下没有?你眼里到底有没有这个家?有没有我?”
张伟脸上的不耐烦终于彻底取代了那点被打扰的错愕。他索性放下手机,身体往后重重一靠,陷进沙发更深处,用一种混合着疲惫和“你又来了”的眼神看着李梅。“又来了又来了,”他拖长了调子,“不就是几个碗没洗吗?多大点事儿?至于这么上纲上线?我这两天不是没活儿吗?休息休息怎么了?等我忙起来,你想让我在家待着还没空呢!”
他甚至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笑,但那笑容在李梅眼里只剩下刺眼的虚伪。
“没活儿?”李梅简直要气笑了,连日积累的委屈和愤怒像决堤的洪水,“没活儿你就不能动动?老家那几垄地荒着长草,妈上次还问要不要种点自家吃的菜,又新鲜又省得买这城里不知道打了多少药的!你宁愿窝在这沙发上发霉,啃着农药菜,手指头都不动一下!家里的地是金子铺的吗?回去翻翻土,种点菜,活动活动筋骨,哪点不比你现在强?你就这么懒?这么没筋骨?”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拔高,连珠炮似的质问砸向那个窝在沙发里的男人。张伟脸上的那点笑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戳到痛处的阴沉。他不再辩解,只是抿紧了嘴唇,下颌线绷得死紧,眼神一点点冷下去,像淬了冰。他不再看李梅,也不再看那堆令人难堪的碗碟,目光空洞地投向电视屏幕。屏幕里,一场激烈的足球赛正在进行,球员奔跑、冲撞、呐喊,背景音热烈喧嚣,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完全无法穿透这客厅里骤然降至冰点的死寂。
李梅胸口剧烈起伏着,看着他那副油盐不进、彻底关闭交流通道的样子,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猛地攫住了她,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愤怒。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咙里像是堵满了滚烫的沙砾,又干又痛。所有的指责、委屈、对未来生活的恐惧,都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壁垒前撞得粉碎。她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嘣”地一声断了。
她不再看他,不再看那片狼藉的厨房,甚至不再看这间灯光昏暗、空气凝滞的屋子。她猛地转过身,动作大得带起一阵风,脚步有些虚浮地冲进卧室,“砰”地一声甩上了房门。那声巨响,像是对这场徒劳争执的最终宣判。
客厅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里解说员依旧亢奋的声音在空洞地回响。张伟依旧保持着那个深陷沙发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过了许久,久到电视里的球赛似乎都换了半场,他才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沉重的滞涩,伸出手,摸过茶几上的烟盒和打火机。
“咔哒。”
一点猩红的火光在昏暗中骤然亮起,映着他紧绷的侧脸轮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缭绕升腾,迅速弥漫开来,带着一种辛辣的苦涩气息,无声地侵占了客厅的每一个角落,也悄然弥漫到紧闭的卧室门缝之下。那点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如同沉默燃烧的引信,不知最终会引向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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