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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悠长悠长的螺号响过之后,渡船推涌着岸边的河水缓缓靠岸,三层楼船上放下夹板,穿着肥大绿色灯笼裤、紧身红色小马甲的大头鬼提着灯笼、哼着荒腔走调的歌从船上下到岸上。
一年中大多数时间都在水上漂的渡船很少靠岸,习惯了颠婆的甲板,脚踩着实地的感觉反而让人不真实起来。
大头鬼从自己上衣的兜兜里掏出一颗骷髅头形状的糖果扔进了嘴巴里,砸吧砸吧嘴巴站在岸边左右悄悄,他们靠岸时间不晚,前几次得到了信儿的望乡客栈老板早早地在岸边等候了,今儿个人呢?
老板没来,大头鬼就放下了灯笼,张开了双臂、踩着地上的野草玩儿,作为渡船后勤采购部的小领导,他还能够隔一段时间就下船走动走动,踩踩硬实的土地。他们的主人,自从他在船上工作后,就从未下过一次船,据说是因为诅咒,下船之后会死于非命。
大头鬼在地上转了一会儿圈圈,再抬头往客栈门口看的时候就见到客栈的主人出来了,他拿起灯笼“噔噔噔”走了过去,鞠躬作揖,“先生好,楼船今日亥时一刻靠岸,停留两天两夜,后天这个时辰离开港口,这段时间就麻烦先生送些茶水。”
没有及时得到回应,大头鬼站起来好奇地去看秦深,就见秦深以及他搀扶的女人望着渡船,视线来回扫着,像是在找什么。
“你们在找什么呀?”
秦深问:“你们的主人呢?”
大头鬼单手捧着自己的大头,“我们的主人啊,现在肯定在房间里面呀,不是自斟自饮就是发呆。”
“可以喊他出来吗?”秦深又说。
在秦深看来是个普普通通的小要求,大头鬼却害怕地连连往后缩,两只小手在空中使劲儿挥,“不行不行,不行的,我们不经过允许是不能够靠近主人房间的,只有船上的大管事可以。靠近了,主人是要把我们扔到三途河里面喂鱼的。”
“为什么?”从大头鬼的口中,秦静听到了一个蛮不讲理、无理取闹的弟弟形象,弟弟在她的印象中一直是个懂事、文质彬彬的青年。
“什么为什么?”大头鬼眼睛眨了一下看着秦静,不明白她问的问题是什么意思。
“那我们自己上船去找人可以吗?”秦深想得简单,船上面的人不出来,那他们直接上去不就好了,“山不就我,我来就山”嘛。
秦深毕竟接手客栈时间还短,很多常识了解的还不是很透彻,就比如活人不经过渡船主人的同意是上不了船的、经过同意不买票也是上不了船的,上了船不到彼岸是下不了船的……渡船的破规矩很多,与望乡客栈比不逞多让。
秦深听妈妈一一道来,有些无语了,“他不出来,我们上不去,那我们怎么找人啊!”
“秦言,你这个孬种,你给我出来。”秦静让秦深松开自己,她往前走了几步,冲着大船大声地喊着:“秦言,你给我出来,我是你姐姐秦静啊,你儿子秦深也在,你干嘛不出来见见我们。秦言,你不出来你就是孬种,姐姐看不起你。”
秦深走到了妈妈的身边,也大声地喊着:“爸爸,你出来见见我啊,26年前抛下我,你于心可忍?这么多年不见,现在有机会见面了,为什么不出来?妈妈,你姐姐,非常想念你啊!”
大头鬼在旁边已经瑟缩成了一团,两个人刚喊完就跟滚球一样冲上了船,嘴巴里害怕地嘟囔着:“竟然喊出主人的名讳,吓死了吓死了。”
无论秦深和秦静怎么喊,渡船上始终没有人出来,整艘船寂静无声,连一盏灯火都没有,死寂一片,犹如幽灵船。
渡船是一艘三层的大楼船,三楼最靠近东边的房间是渡船主人的房间,穿着有大大兜帽披风的男人迎风而立,三途河面上的风吹得兜帽边缘猎猎作响。
渡船主人身后侧有个人佝偻着脊背恭敬地站着,弯着腰的他比秦言还要高大壮实许多许多,如同飓风中屹立不动的顽石岿然不动地守在渡船主人的身边。这人面貌丑陋,有长毛覆盖在整张脸上,铜铃大的眼里是没有任何情绪的双瞳,他是渡船上面的大管事,居于渡船主人秦言之下。
秦言掀开了兜帽,露出的脸与秦深有六七分相似。面貌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秦深是朝气蓬勃、昂扬向上的小白杨,这人是软弱无助、需要攀附的菟丝花,让人一眼就能够认出二人。
渡船主人一脚踩阴、一脚踩阳,上一代渡船主人因故离世之后,通过血脉选择,秦言是接任三途河渡船最好的人选。他生下孩子不久就离开客栈,不是因为秦深的出现、他不忍直视,而是留给他的时间到了,他不得不和家人分开。
这一晃,便是二十六年。
兜帽下的脸早已泪流满面,秦言已经维持不了高深莫测的形象了,哭得肩膀抽抽,“我也不想的……”
“我的主人,你初初上船时就和那人打赌,一旦你下船,便是赌输了,他就过来杀了你和别人生的儿子、杀了你全家!”
耳边是姐姐、儿子一声声的呼唤,秦言的泪水就没有停过,手帕擦都擦不尽。他本就不是个性情刚强的人,和姐姐比,更像是个女娃娃,上了渡船接任职务不久就被激将了和人打赌,赌局就是自己下不下船,要是下船了那人就杀了秦深、杀他全家;要是不下船,相安无事。
“根本就没有别人,我和你说过,你又不是不知道。和我打赌的那人无耻霸道,我永远都不想见到他。”秦言愤恨,要是时间能够倒流,他一定提高警惕,刚上船不和任何人说话。
渡船管事声音平平地提醒秦言说:“我的主人你不要忘了,他每年过年的时候都会来的,他说要娶你。”
“让他做梦,今年照样不见。”满面泪水的秦言靠着楼船栏杆才能够勉强站住,他从兜里面拿出一块手帕,白色的手帕泛着陈旧的黄色,是个有些年头的老物件儿了,手帕的一角绣着一只像是鸭子却有着小鸡爪子的生物,绣图的表面有些毛,显然被人经常抚摸着。
秦言不舍地将手帕递给了管事,“把这个给我姐姐和儿子,我不想见他们,见了就忍不住要下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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