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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氏听了,缓缓低头,也把他的手握紧:“我愿与夫君一路。只怕你万一没挺过去,我……”说到此处,她竟哽咽起来,潸然洒泪,没法接着说下去了。
叶永甲忙安慰了她片刻,见她心境平缓了些,就忧心忡忡地说:“崔姑娘,每人命数不同,绝无共生死之理。假若我果真遭遇不测,姑娘亦当珍惜性命,不该为我一个过度悲伤。”
“我已经改嫁过一次了,为此受尽了多少诟骂,怎敢再有第二次?”崔氏又止不住激动了,呜呜咽咽地说,“我崔家素来为名教所约束,这样做事,岂能容我于世上?我的这条命就搭在夫君这里了……”
叶永甲目光一震,本想继续劝她‘何必在意旁人的眼光’,却忽觉出此话的冷漠之处,反而沉默了半晌。
他转过头去,避免被崔氏看到湿润的眼角,一咬牙,拿着公服就走出了门外。
夜里微风转凉,吹干了他的泪水,留下几道泪痕。他望着被云半遮的月亮,暗想道:‘崔姑娘本来平安无事,因崔乙之故,才与我一同沦落,何其无辜!我若一心赴死,只求自己挣脱,反害了她的话,岂不是万死难恕了!’
于是定下主意,套上官服,牵匹马就往皇宫行去。
他到了御桥边,想先观察一遍周遭形势,再伺机行事。可还没等看上几眼,一队兵丁就朝他慢慢走来,他摩挲着马辔,也不知该走该留,僵在那里。
“叶大人!”军官按剑喊道。
“哦,我在这儿呢……”叶永甲忙下了马,向众人作揖,“我听说皇上传我问对,才特意赶来。事态紧急,还请诸位稍避一避。”
军官大笑道:“我和弟兄们也是奉了陛下之命,来迎接您的。到寝殿的路也够长的,在下生怕您腿酸,已备了轿子,请上轿吧。”他一挥手,身后的人将轿子抬至面前。
叶永甲脸色煞白,声音低了许多:“没必要,没必要……”
军官双眼瞪大,一吹胡子,亮出佩剑的刀刃:“叶大人,同在一片屋檐下,您不能不给我们面子呀。”
叶永甲倒吸一口凉气,又看了看那顶轿子,无可奈何地说:“好吧,有劳军爷了。”
军官大喜,注视着叶永甲进了轿子,把两边的帘子拉上,抬起就走。
叶永甲只听得军兵的脚步响,根本不知外面的情况,忙问:“军爷能否为我拉开点帘子?轿内实在太闷了。”
军官应声道:“夜里这样冷,大人还是小心着点吧。万一着了风寒,皇上又要责怪我辈了。”
叶永甲听罢,更是如坐针毡,心里一着急,想道:‘我毕竟还是朝廷大员,纵使抗他们的命,又能拿我怎样!’他怒而起身,打算扯开帘子,但刚将手伸过去时,忽然转念:‘他们不让我掀开帘子,是怕我认清道路,心生警惕;如此做的意思,可能是想把我转移到某处杀掉。若真由陛下降旨杀我,何必用这种见不得人的手段?看来……他们必为矫诏了!’
他幡然醒悟,一时计上心头,叫住了军官:“军爷!有件事忘了跟你说。前些天陛下交给我一件紧要的公务,因罢了我的官职,又无替代人选,就叫我以白身办差。今日已到了最后期限,文书还积压在兵部,能否容我去批了,再从诸位面圣?不然不好交代。”
军官略微皱眉,沉吟半晌,才大喊:“停下!”望着几名兵丁使了个眼色,一齐走到墙角处,低声商议道:“依你们的意思,答应他吗?”
有兵丁道:“我等毕竟是矫诏杀人,若陛下迟迟不见兵部的文书递入,必会当场识破,之后的戏就没法唱了。不如叫他批了文书,到时候拿着这个进宫禀报,也可暂时瞒过皇上。”
“是啊,批几件公文而已,浪费不了多少时间,不耽误我们杀了他。”
军官见他们都是同样打算,又想着自己终究是替人背锅的,何必事事上心,就听从众议,押着叶永甲先到了兵部衙门。
叶永甲一言不发地走进厅堂,一面搜找文书,一面暗瞥四方,竟空无一人。他当即想:‘董晟近日都是守在这里过夜的,今日不见他在,十分反常,看来我的猜测已印证了八分……若他及时回来,或许仍有一线生机,否则前功尽弃矣!希望他能与我配合好吧……’想罢,有意放慢了搜找的速度,极力聆听着门外的动静,期盼着有归来的脚步声。
原来董晟早前去了中书省。自从万羽之被转到大理寺后,他总感觉陈党会有大动作,故时常往别处走动,以求探听消息。此日白天,他到中书省去上禀公务,却不仅未见宿相,连湘人、葛明为也一并消失了。
他顿感蹊跷,问了好几个书办,全部推说不知,便顾自想:‘这三人必是同行,不知在布置什么阴谋了,一定要从他们嘴里套出话来。宿、过二人行事缜密,只有那葛明为耳根子软,兼之与吕廷赐有旧交,不如从他那里下手。’
因此他一直在都省内枯等,傍晚才终于等到宿相。他赶紧把公务草草禀了一遍,急走出门,正打算去御史台找葛明为,忽然猛拍脑袋:‘不对!他素来待我辈如仇人,吕廷赐又被叶大人赶了去,恐怕他不会见我。现如今,为了救新政,救叶公,就只有……’他横下一条心,到刑部、兵部两地翻箱倒柜,将写着自己名字的文书全拿了来,捆成一摞,再用封皮轻轻盖上,挥墨写上几个大大的字:
‘罪人董晟自首状’
他毫不犹豫,捧着它进了御史台。
当时葛明为也在桌上写些什么,听说有人来访,先把信纸叠好,锁入柜子,才说了句:“请进。”
他顺势一抬头,从屏风后转来的竟是董晟,刚要作色发怒,见对方眼含泪光,好不凄惨地跪了下来,似有隐情,赶忙将火气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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