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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内并未开几扇窗,四周微暗,却不感到阴郁;随着屋外的花草飘来的阵阵清香,却使人格外沉静,仿佛身在物外,走入禅境。在她面前,摆放着大小各异的西洋钟,它们几乎占满了房间的每一面,将他们包围在了中央。表盘上的指针整齐划一地拨动着,清晰地指向那些加黑的西洋数字,时刻发出嗒嗒地轻响,就像沙子从指缝中一粒粒落下,丝毫可辨。
“怎样?”叶永甲见她呆住了,忙近前问,“这钟室布置的如何?”
“很好,很好……”崔氏慢慢转身,将双手放在心口,“这些钟发出的声音,如跟着心在跳一般,不急不慢地,让人很想思考,很想闭上眼睛坐一会儿……你也喜欢么?”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呀,”叶永甲欣慰地一笑,“我第一次来京师时,就被这玩意迷住了,故而托人弄了一个来;过后还觉不够,又多买了几件,安放在此。我就是试想着,有时心神不宁、或者百思不解,便到此地呆上片刻,必有奇效。我本以为你会觉得那声音杂乱、急迫,没成想也同我一样。”
“崔姑娘,”说着,他又朝前迈了几步,脚步声在空旷的钟室内回响,“你站在此处,是否感受到自己是真真切切地活在世上的?”
“什、什么意思?”崔氏本是疑惑不解,但于不经意间与他对视起来,两人便不再言语,久久不动。
她的耳朵虽仍听得嗒嗒作响,却忘掉了时间,忘掉了所处的地域,犹如身在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自己的躯体随之慢慢隐去,化为一团旺烧的火焰,在向四面八方拼命地延伸,像是要挣脱出某种束缚;她审视着这团明火,它是如此的热烈,如此的无羁,蕴含了一切的喜怒哀乐,只任着自己一个人的内心——在这里,没了他人的目光,没了本该遵守的规则,只剩下横冲直撞的火焰。
“我……大抵明白了。”崔氏眼里噙着透亮的泪光,咬住牙,一下子贴在叶永甲胸口前,紧紧地将他抱住,“我是活生生的人,对吗?”
“是啊,是啊……”叶永甲轻抚起她的头发,声音激动,而略有哽咽。
两人又相拥了片刻,直到听到屋外的喊声,方才各自放开。叶永甲走出去探看,见是兵部的书吏慌张跑来。
“大事不好,宫中出变故了,”书吏喘着大气禀报,“皇上恐怕是彻底倾向陈党了!”
“什么?你说清楚点!”叶永甲扳着他的肩膀,急切地逼问。
书吏无奈回答:“陈党不知用了什么手段,把一个姓宋的军官定了谋反,和我们牵扯到一块了。于是就激成了皇上盛怒,连下数诏,罚了崔主事等人的俸禄,降吕廷赐为御史中丞,并调董晟回京,准备法办。”
叶永甲顿觉天旋地转,倒退数步,差点昏倒在地。可他还是保持住了清醒,稍一思索,便转身与崔氏说道:“事态紧急,我这回是不得不去了。你一个人在家,务必安好。”说罢,向着她额头轻轻一吻,头也不回地走出府外。
到了兵部,叶永甲见吕廷赐、明晖光亦在,便向众人详问了事情经过,这才彻底搞清楚。崔乙于旁叹道:“此事卑职责任不小。我只知关心朝议,想要保住新军,却不料这只是陈党的一个幌子,真实目的是要诱我等上钩,因此疏于防备,败坏大局,此罪九死莫赎!”
叶永甲道:“此事不怨和巽你。谁能想到陈贼如此高明,竟使出这‘声东击西’的手段。不过我倒要问问吕御史,你拿到书信以后,为何不直接上奏弹劾,反而先要呈递给我呢!”
吕廷赐羞惭万状,登时双膝跪地,声泪俱下地说:“吕某当时只怕弹劾的口子一开,会使千万人蒙受不白之难,故而迟疑不决;如今想来,这是下官以一己私念,辜负了大人,辜负了您的新政……”
“看来蔡老之前真没说错,”崔乙听罢,被气得浑身发抖,用手指着他大骂,“你这厮果然是妇人之仁!”
吕廷赐已然失了底气,无力反驳,被崔乙数落了几番,只是不停地摇头;崔乙看他不回话,越骂越恼,索性去劝叶永甲道:“大人,这厮已不可留,最好将他打入大牢,替我们背上谋逆的黑锅,也算一举两得了;另外,当初谁把他推荐过来的,也应一并处置!”
后半句的矛头直指明晖光,众人的眼睛也不自觉地移动到了他的身上。
“一切都结束了,”蓬头垢面的明晖光坐在角落里,声音比平常更要沙哑、低沉,“我可以做一万步的退让。来吧,杀了我都可以,我能瞑目。”
叶永甲本来带着无穷的愤怒,但听到他的言语,心也冷了半截。是啊,蔡老被杀、董晟回京,一系列突如其来的打击,使他们丧失了一切所能想到的反击手段,一场轰轰烈烈的改革宛如一场黄粱之梦,惊醒后再不留下什么。所能等待的,无非是被陈党一刀刀宰割,反抗又有何用?
他眼中的怒火熄灭了,表情变得凝重起来:“算了吧,都这种时候了,我也没力气再斗了。还是一切交给天意吧……”
“大人,正当搏命之际,你我怎能就此放弃啊?”崔乙带着万般的焦急,死死扯住叶永甲的衣袖;但见他毫无反应,便又走到万羽之跟前,想劝说动他,可万羽之也无动于衷。
崔乙无可奈何,终于放声苦笑,摇着两袖,仰天走出衙署。
他一路踉踉跄跄地走出皇宫,撞入一家酒肆,嚷嚷着要喝酒;酒家认得他那套官服,吓得呆滞了半天,不敢动作。崔乙一脚踢在桌子上,劈头骂道:“你以为我是官?看清楚喽,我是他妈当年在城外教书的那个崔乙,快滚去盛酒!”
那酒家慌忙称是,当即捧了酒瓶来,为他斟了满。崔乙也无架子了,低下头就喝了几通,直到面色微醺,却忽试着有人拍了他一下:
“崔主事,你何必这样发愁?”
他抬头一望,原来是懿王府里的刘谙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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