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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我经常做梦,这些梦不是在我的床上做的,是在远离下街的一个叫大溜岛的渔村里一位大哥家的炕上做的。在梦里我经常被警察抓,在空无一人的街道,在熙熙攘攘的闹市,在狭窄的胡同,在荆棘丛,在荒林间,在任何一个我能够想到的地方被抓。我梦见我被流放到一座远离城市的荒山,山上有叫不出名字的野兽在咬我的脖子,我的鲜血流到山坡的石头缝里,石头缝里便会长出罂粟一样艳丽的花朵。野兽在咬我的时候,天上有浓烟一般的黑云堆积,四周全是无声的风。
我逃出下街已经半个多月了,这半个月让我理解了丧家之犬这个词的含义,感觉发明这个词的家伙太有才了。
我没有想到警察会这么快就知道了我抢劫的事情,我以为自己会好歹将这个年凑合下来呢。
那天晚上我穿街越巷,飞一般地展转腾挪,估计现在的刘翔看见都会嫉妒我当时的速度……
我几乎穿过了下街所有的小巷,穿过小黄楼和小黄楼后面的化工厂,穿过西海沿,穿过大海池子,站在大海池子上的大闸边,呼哧呼哧地喘气,感觉自己的脖子憋得就跟救生胎似的。我想喊,是谁害了我?可是我喊不出来,我知道是谁把我害成这样的,没有别人,就是我自己。我记得我哥曾经在一次酒后,摸着自己脖子上的刀疤说,报应这个东西厉害呀,你在外面“作”够了,深夜回家,它兴许就蹲在门口等着你呢。我知道自己的报应也来了,我无法躲避……警察这么快就开始抓人,肯定是我们抢劫的那件事情“炸”了,因为我实在想不出来警察还有什么理由抓我,抓王东。是谁报的案?
海岸边的浅海中泊着一条机帆船,船上有鬼魅般的人影在晃。
我把两只手作成喇叭状,大声喊:“大哥,你们是不是要走啊?”
一个人影冲我挥了挥手:“要回去了,你去哪里?”
我不说话,冲他一个劲地招手,船突突突地驶了过来,说话的那个人问我是不是要去红岛那边?我说是,管你去哪里呢,现在首要的是离开下街,走得越远越好……船舱里有几个闷头喝酒的汉子,他们不说话,我冲他们笑了笑,裹紧衣服挤到了舱边。风在船舱外呼啸着,将船头的积雪从吹进来,散在我的脸上和身上。我看了外面一会儿,外面什么也没有,整个天是空的,我闭上眼睛听海浪的声音,海浪扑打着船舷,就像在敲打着我的耳朵,我的耳朵像要爆炸,头一扎一扎地疼。
船在大溜岛抛锚的时候,天已经快要亮了,我摸出几块钱给了船老大,耸着肩膀下了船。
腊月的冬天实在是太冷了,我不敢停住脚步,就那么在这个村子空荡荡的街上溜达,就像一条狗。
是不是林志扬把我交代出来了?我的脑子转动得非常吃力……他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把我供出来吧?那么还有谁?难道是金龙?不会吧,要是他的话,他为什么今天晚上还要在工地上出现?他跟我这么装也太过分了吧?他想把我当成一个“膘子”耍?回想起我上楼找钢子的那一瞬,我分明看见了洪武的人,如果他这么做,那些人告诉洪武,不是连他一起牵扯进去了吗?如果是他投案了,洪武是不会放过他的,因为洪武不想把这件事情让警察知道……那么这个人是谁?王东?不可能!他是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只是因为我打过他,他就抛弃多年的兄弟感情,这也太说不过去了,何况他这么做无疑是在自杀;如果是他,为什么警车要停在他家的门口,如果是他,那时候他应该在公安局,警车应该停在我家门口才对。
脑子这样乱糟糟地转着,我就感觉不到冷了,全身燥热,额头上甚至有汗出来了。
天在我不经意的时候亮了,晨曦映照下的积雪闪着五彩的光。
街上开始有人出来挑水了,我跟上一个挑水的老头问哪里有电话?老头指了指对面的一个小杂货铺子。
我给我们家胡同口的小卖部大姨打了一个电话,还没等开口,大姨就吃惊地问,你是不是大宽?我说是。大姨说,大宽你快来家吧,昨天晚上你们家来了不少警察,是不是你哥又惹祸了?你妈吓得都背过气去了。我说,我一会儿就回家,你先去找一下斜眼儿哥,我嘱咐他一件事情。兰斜眼刚喊了一声喂,我就堵上了他的嘴:“别声张,我是老二。昨天晚上是不是有警察去过我家?”兰斜眼似乎是在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说话的声音有些变形:“是,是啊老二……他们不是找你哥的,是找你的,我一直跟在他们后面……”“我知道了,”我怕他说多了大姨不让接电话,打断他道,“你马上去找一下金龙,让他来大溜岛找我。万一你找不着金龙,你就亲自来一下,我会看见你的。兰哥,丑话说在前头,这事儿不要告诉任何人,一旦被别人知道,你这个年就不要过了,去吧。”兰斜眼说:“我会找到他的,刚才我还看见他在外面溜达。”我顿了顿,开口说:“我哥那边怎么样了?”兰斜眼压低了声音:“你哥跑了。警察也在找他,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啪地挂了电话。雪又开始零零星星地飘落,风刮得很紧,好端端的大白天刮得跟黄昏似的,风夹着雪粒打在我的脸上,疼。
金龙找到我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我正饿着肚子在村中央的戏台下面,跟一群村民挤在一起看戏。一个女人在唱:“鳞刀鱼,赛银叶,旁边走的蟹子灯,扭扭嘴的海螺灯,一张一合的蛤蜊灯,蹦蹦哒哒的蛙子灯,白菜灯,赛蓬松,摇头散发的芫荽灯,黄瓜灯,一身刺,茄子灯紫荧荧,韭菜灯,赛马鬃,葫子灯弯中儿中儿,南瓜地里造了反,北瓜地里乱了营……”金龙的脸色乌青,像被人用搓板搓过似的,拉我出来,闷声说:“宽哥,你没事儿就好,王东出卖了咱们。”
“斜眼儿是在哪里找到你的?”我上下打量着他,总感觉他哪里有些不对劲。
“在下街啊,”金龙铁青着脸反问道,“你说我还能在哪里?”
“昨天晚上你回过洪武饭店了?”
“宽哥我知道你什么意思,”金龙横了一下脖子,“你是说我临阵脱逃是吧?”
“没那意思。我问你是什么时候离开八厂工地的。”
“你刚一上楼我就走了,”金龙咽了一口干唾沫,“我看见洪武了,他就站在工地围墙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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