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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淼淼执笔,望着那盆菖蒲略一思索,在纸上挥毫。
满屋子微黄暗淡的色彩,这抹青翠很抓人眼。菖蒲与山石,自带书香气韵。
陈夫子目光随她笔势,又不由自主打量着她的发髻。外祖乃乡野之人么,怕是不出世的隐士罢?
见女郎搁笔,老仆上前一步取了宣纸请主人细瞧——
少年佳节倍多情,老去谁知感慨生;不效艾符趋习俗,但祈蒲酒话升平。[1]
陈夫子抚须一笑,也指着那盆菖蒲打趣,“今日端午,又见女郎瞧它,窃以为欲书——碧艾香蒲处处忙。谁家儿共女,庆端阳……[2]”
江淼淼亦笑,“方才已禀过小女惫懒,《端午日》共五十六字,后者却多出两字。”
说来,还是托刘大郎的福,方才一户一户走来,家家门前悬挂艾草,独老夫子一家空荡荡的。
她选的诗词,也许正合了老夫子的心境。
陈夫子让老仆收好,才道:“老夫勉为人师数十载,本无遗憾,今日见女郎所书,却是叹息科举无女科。”
“随手所书,夫子谬赞。”
“诗言志,歌咏言,声依永,律和声[3]。女郎为闺阁小女,却有男儿之志,实在可叹。”
江淼淼拱手一拜,郑重道:“得夫子此言,小女此生无憾。”
她所求简单,不求建功立业,盼能心安舒适而已。
老仆已取来地契,陈夫子将之置于案几上,“老夫将此宅一分为二,已在官家那挂了名。女郎若不弃,一百两,陋室便可易主。”
紫薇巷的小宅子,一百两是个极其公道,甚至有些低廉的价格。
刘大颇震惊侧头望着女郎,到底是腹有诗书,方能入陈夫子的眼。
得此佳音,江淼淼舒了口气,含笑道:“多谢夫子割爱。方才亦言,小女虽非出身世族大家,却也不缺这份银子,如初,六百两,便好。”
陈夫子抚须一乐,不置可否。他不缺银子,这女郎瞧着也不缺,便没再坚持。
唯刘大笑道:“某做过诸多买卖,少见如女郎这般。”
江淼淼眨了眨眼睛,半是玩笑道:“便是小女厚颜,为夫子添的盘缠。”
此处离县衙近,陈夫子德高望重,易主一事,由老仆和刘大郎跑一趟县衙便能办妥。
宅院清寂,枇杷叶响。
江淼淼不是土著,不能久坐,在廊下望着被隔绝在另外一侧的树,不由想起书上那句——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4]
文人家中,皆有一株有故事的树么?
迅哥儿有两棵,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5]
“那是枇杷树。”里头的陈夫子不知几时出来,拄着拐,话音有些沉。
江淼淼侧身望着这位佝偻的老者,心内直呼不好。
再三斟酌,她道:“幼时在外祖家,春日里,外祖母常摘了果子,去核加糖熬煮,酸甜可口。见了它,便嘴馋了。”
眼下过了时节,树上并无果子,枝繁叶茂,犹如伞盖。
陈夫子目光柔和,又问:“可用过枇杷叶?”
“用过。”江淼淼捡着从前的事,轻轻说来,“家母咳嗽时,我随父亲摘过,用刷子将绒毛刷去,和猪肺一起炖煮,说是能清肺化痰,常跟着喝一碗,味道不大好……”
陈夫子泪光闪烁,并未多说什么,只轻轻咳了咳。
他扶着廊柱,从腰间摸出一把铜钥,颤巍巍递过去。
“起墙时,没想将屋子卖出,故而留了道月门。女郎若是觉得不便,拆了重筑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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