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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说得很是亲切自然,好像多年前双方还是主仆时一样的熟络。
素娘在这一刻有些微微的晃神,但只是一瞬间就清醒过来,直接横跨出一步让过了那大太监的礼数,语气平淡道:“昭阳国堂堂内廷元辅掌印的礼数,小女子如今已是受之不起了。”
那司职司礼监掌印的大太监闻言笑了笑,“刘氏虽已身死国灭,但公主殿下乃金枝玉叶,受咱家一礼的尊荣还是有的,先前那杀胚一介糙人不知礼数冒犯了殿下,咱家代他与殿下致歉。”
素娘冷笑了一声,这话到底有几成水分,在场众人各自心里都很清楚,这位面热心冷的掌印太监,杀人的真正目的其实是因为那个莽夫惹到了一位七品金丹,说什么向她这个亡国公主赔罪,不过是个冠冕堂皇的笑话而已。而且即便是这样一句不要钱的便宜话,也还是因为那个明显是四人做主的少年人说了他不插手昭阳国家事太多。
要不然,眼前这位掌印为何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在那个金丹境少女出手之后才出现?
素娘转过头看了眼楚元宵,欲言又止。
楚元宵站在廊檐下,只是静静看着那个笑意温和的大太监,面色平静,对于老板娘的那个眼神却假装视而不见。他不是看不懂,这位亡国公主直到此刻,都没有想要求人救自己的意思,而是希望他们力所能及救一救她的丈夫和孩子,最好还能保下整个荷花镇。
现在看来,这也许会是一件好事,用佛门的话说就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此时的楚元宵四人若直接出手,当然也能救一时之急,可最重要的问题是,整座荷花镇就在昭阳国的辖境之内,而楚元宵他们却不过是个过境的江湖人而已,救下了今日容易,那明日又该如何?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一国辖境之内的小镇百姓,年年月月都在人家的眼皮子底下,你又能救几时?不用离开昭阳国了?
这道难题真正的解扣之人,其实不在楚元宵,而是在素娘自己身上,但有些话不是一个路过此地的外乡人可以说的,灭族之仇也好,亡国之恨也罢,更不是旁人可以随便劝她说放下就放下的事情。
亡国公主不愿离开故国远走他乡,要么是她早就想好了要死在故土,要么是她心中还有某些念想,二者无论是哪一种,都是她自己的选择,外人无论怎么插手都不太适宜。
楚元宵更担心的是,万一他们这些所谓的过江龙强行插手别人家的家事,说不好才是真的将某些活局做成了死局,一旦这位真正的解扣之人被他们的举动注入一口求死心气,弄不好就是真的将整座荷花镇百姓的九死一生送成了十死无生。
江湖人出手帮人很容易,但要做到善后无碍却很难,就如当初在更北边的东月国时一样,那个带着孩子入关的老人祖孙二人,以及他们背后的那一家人,虽是因为路上差一点被战马冲撞而亡,处在战力的一边,可他们太弱势,如果不是那位后来现身的皇室柱国以天道誓言承诺不予为难,那个结局就同样很难收场。
那位司礼监掌印大概也不是单纯的只为杀人而来,眼下的局面虽不如他预想的一样顺遂,但此刻他多多少少还是有些优势握在手里的,所以他其实也并不着急,只是笑意盎然与众人见了礼之后,就给了那位亡国公主考虑的时间,要是让他也说句心底话的话,其实那个被打碎了一口牙的手下莽夫死的不算亏,要不是他先前出言粗俗,荤素无忌,这位公主殿下还真的未必会被逼到这一步。
她不是怕死,她是怕曾经的刘氏子民因她而死。
素娘眼见自己求人无望,一时间眼神都有些灰暗,她呆呆转过头看了眼躺在院落中间,此刻正想要挣扎着起身的丈夫,又看了眼抱着一把木剑正在看着自己的儿子,不由满脸的灰败之色。
严格说起来,她觉得自己其实很对不起这对父子,自己是个亡国之人,却还妄想着要过平常人的生活,说一句痴心妄想是一点都不为过。
苏大河挣扎着从地上翻过身半跪起来,嘴角流血,咬着牙一脸坚定看着素娘道:“孩儿他娘,有些事我虽帮不上忙,但咱是一家人,没道理有啥事都让你一个人扛,不管你干啥我们都跟着你。”
素娘听着丈夫的话,眼眶有些湿润,跟着惨笑了一声,突然就开始蹲在地上放声大哭。
青玉抱着那个孩子,转过头看着那个蹲在灶房门口的可怜女子,面色有些不忍,于是转过头来看向楚元宵,轻声道:“公子?”
楚元宵看了眼青玉,脸色同样也有些不太好看,但他皱眉想了想之后还是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先看看再说,即便要救人也不应该是现在,先看她怎么说。”
青玉听着楚元宵的话,低下头看了眼窝在她怀里又开始哭的孩子,皱着眉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素娘蹲在地上哭了很久,那位掌印太监好像对此并不关心,反而开始饶有兴趣在这间院落之中四处闲逛,随意走走停停在各处瞧一瞧,也是在等待这个女子的最后选择。
院门外一众持枪按刀的甲士已经下了马,整整齐齐列阵站在门外,刚刚好堵住了院门,无一人发出声音,静静凝视着院中的众人。
许久之后,蹲在地上的素娘终于是勉强止住了哭声,泪眼朦胧抬起头看了眼自己的孩子和丈夫,最后才咬着牙看向那位坐在了对面廊檐下的司礼监大太监,缓缓道:“如果我交出东西,再代笔写一封禅让诏书,你们能不能放过荷花镇的无辜百姓?”
那大太监此刻就坐在先前未被掀翻的那张八仙桌边上,从桌上挑了一只干净茶杯给自己倒了杯茶,正端起来凑到鼻尖处细细闻了闻,闻言之后终于笑了笑,轻轻抬起头看了眼那女子,笑道:“这荷花镇也同样是昭阳国辖下的子民,公主殿下既然愿意让步,那我等又何必要多造杀孽?陛下仁政爱民,当然也同样不愿做那不合礼制的事情。”
这句陛下当然是指那位曾经的昭阳国大将军,而这位大太监敢说这句话,当然也是因为出宫之前,他已经在那位新登基没几年的皇帝那里得到了某些授意。
素娘轻轻摇了摇头,缓缓道:“我不信你。”
大太监笑了笑,“那殿下觉得,咱家要如何做才能取信于殿下?”
素娘闻言直接转过头看向楚元宵,微微万福之后,有些近似于哀求般轻声道:“小女子可否劳烦小公子为我们做个见证?”
那位面白无须的老人坐在八仙桌边,闻言挑了挑眉,笑看向那个背剑佩刀的少年人,“我昭阳国的家事却要劳烦这位小公子,实在是有些不太有礼数,只是此事确实为难,还请小公子伸个援手,事后我昭阳国主必有重谢。”
楚元宵没有理会那个大太监,而是先看了眼那个目光坚定的女子,叹了口气轻声道:“你确定想好了?”
素娘面容凄婉,但还是点了点头,道:“劳烦公子做个见证,日后若是这荷花镇民出了差错,小女子希望世人也能知道他王御安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
楚元宵闻言只是笑了笑,对于素娘这句几无威慑力的威胁言辞不置可否,反而笑看向那位掌印太监,道:“先前是你们双方家事,有些事我确实不太好插手,不过既然现在二位都想让我做这个见证,那不知我有几句话能否也与诸位说一说?”
那个面白无须的老人大概是对此有些意外,但想了想之后还是没有拒绝,笑着点了点头。
楚元宵也跟着笑了笑,缓缓道:“中土临渊学宫的规制不禁绝改朝换代,所以你们之间的有些事我不便置喙,只说眼前事,既然让我来做见证,在下当然就得为这一镇无辜百姓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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