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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城内七拐八拐地走了半天,身体越发觉得虚耗。好在自己从小炼体,寒冬腊月也从不放松,想必晚上回去好好歇上一晚就能恢复。
对林诺而言,比起早些回去休息,赶快赶到城墙脚下是眼下更重要的事情。在朔月城的东南脚落,是乞丐的聚集地。原本,新国主上位之后整个新月国就处于一个欣欣向荣的状态中。就连林霸这样的得力大将都放下兵刃,开始主持城池的修建。
然而,天下兴亡,百姓都不能说的上能真正过上好日子。这个世界有武者,有世家大族,甚至还有神秘的术士。其中每一样都会极大地消耗世间的资源。平民百姓在这些人之中显得尤为脆弱。有学者曾经对何为盛世做过解释,最后得出结论是但凡饿不死人,就是盛世。
东南角的乞丐聚集地,就是这么一个盛世中的黑暗缩影。在那儿,有一位老乞丐。大概新城刚建之时就来到城里。那时尚未如此苍老,偶尔会去给挑夫们帮把手,换口饭吃。后来城池竣工,人也渐渐的没了力气,是以沦落到每天乞讨。
在林诺的印象中,他一直穿着深黑色的脏布衣,从没见换过。因为一身黑衣总让人感觉像是丧服,所以寻常的乞儿都不会接近他,生怕沾染了晦气。大概在林诺刚刚放弃习武之后的没几天,一次上山崴了脚。因为平时经常是玩疯了不见人影,久而久之林家对此已经习以为常,所以也并未派人来寻。太阳渐渐西斜,小林诺又累又饿,正当快要放弃想办法出山而准备使用家族内部的信号传信的时候碰到了采野菜的老乞丐。老人倒是热心,把这个顽皮的娃娃背出了山。
由此,林诺和他结下了不解之缘。“您搬来林府吧,到我府上做个门房,平时啥都不用干,工钱保证丰厚。”林诺曾经歪着小脑袋如此建议道。他只记得老人摇晃着一头白发,慈祥地回答道:“爷爷做了坏事,发誓这一辈子不能过好日子。你这个娃娃的心意我就心领了。”当时小林诺完全想不明白,“做了坏事”是什么样的坏事。他曾经追着问了好久,却从未得到过答复。后来林诺渐渐长大,看着老人日渐憔悴的面容,那个问题再也不忍心问出口。
这个老人自称以前当过兵,颇懂炼体之法。他经常指导林诺炼体的技巧,什么“你这样不对”“那样做也不行”,每次指出不足,倒很有几分道理。
林诺曾经以为这个老者必定是个世外高人,就像街坊间流传的故事本上记载那样。在某一次的交谈中,老人曾经摸着杂乱的胡子说过:“你觉得我是高人?哈哈,小娃娃,我不会是高人,也不可能是。就算你跟着我再久,我也没有武技教给你。”当时还让林诺着实气馁了好一阵子。不过老人虽然自己体弱,指导林诺炼体的技巧却很有一套。这些年,他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肌肉里的力量,不似寻常人所说的坚硬如铁,反倒是像有口气在皮下游动。老人虽然不是高人,但是说不准以前是个将军呢!林诺也曾这样猜测过。几十年战乱下来,当年的小国基本都尽数灭亡,有将军流落在外也不足为奇。当然,林诺从未和别人说过这个猜想。
这几年,老人的身体每况愈下,常常咳嗽。为此,林诺才开始大量收购山参。以前炼体时确实是收来自己吃。后来林诺渐渐发现山参对自己已经再无作用便不再收购。这两年为了给老人补身子,所以收一些会拿去给老人,时常乞讨的老乞丐倒也不推辞,这更加坐实了林诺认为老人以前是个将军的猜想。
正走着眼看就要到城墙脚落了。林诺的心中突然产生一种极其不好的感觉,一阵反胃。两边的太阳穴如同打鼓般地肿胀。“哐啷”一声,手中的刀砸在地上,林诺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还没来得及检查自己究竟怎么了,突然城墙外侧传来一声闷响,听着就好像一匹巨大的野猪猛地撞在石头桩子上。紧接着,远处便传来“死人啦!”“异兽啊!异兽!”叫喊声撕心裂肺,一大群人从墙外跑来,有几个挑夫跑的鞋子都掉了,还有孩子呆立在原地大哭。
异兽!又是异兽!异兽怎么会在这里?这不可能!比起头脑中的不适,幼年时候的一幕幕再次闪过脑海,火热的仇恨似乎驱走了疼痛,赶走了疲倦。想到曾经的梦魇,林诺猛地捡起地上的刀,全然不顾身体正在对自己发出“不要去”的警告。
他撞开哭着的孩童,全然不顾身后士兵们惊恐地大喊“三少爷不要去!”几个胆子大的士兵猛冲过来似乎想拉住他,然而却很快就淹没在人流中。待到好不容易整顿了身形,三少爷早已绕出了城。
城墙外,一支尖锐的锥形物体把一个破布般的身影定在墙上。待到林诺反应过来才发现,那不是什么锥子,是一截长长的角,类似于犀牛。然而角的主人,或者说曾经可以被称作主人的东西,如今已经是大片大片的碎肉洒满一地。血,蓝色的血,溅地到处都是,小半个城墙都被染成了蓝色。这副场景,简直就是这匹异兽被人当作一支离弦之箭,从不知何处射来,巨大的力量在撞在城墙上的同时也使得自己四分五裂。
林诺呆呆地立在原地,眼前回想起母亲被黑色的利爪拦腰砍成两截,上半身拖着肠子还向他爬去。他曾经想过,如果母亲当时就死去,他会不会在之后的日夜里少做一些噩梦。这个问题他不能回答,也不敢回答。
然而,此时此刻,就在眼前,和他相识了那么些年的老乞丐,如同破布一般,被钉在城墙上。地上还滚落着一大堆刚刚采摘的野酸枣,无不在提醒着林诺,仅仅片刻之前,老人依然活着。
林诺使劲掰开自己僵硬的双腿,试图让自己靠近。结果身形刚一移动,就噗通一下跪倒在老人身前。林诺望着老人红色的血滴落在地,混合入蓝色的碎肉块中,精神一阵恍惚。突然,老人的手似乎动了一动,原本已经闭起的双眼睁开一条缝,透过生命仅有的余光,看见了跪倒在地的少年。他似乎有些欣慰,张开嘴想说什么,却已经无法出声。自己的这一生,可以说是始于异兽,终于异兽,真是天意弄人。老人似乎咧着嘴露出一丝自嘲的笑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抖动了下黑色的布衣袖管,一个破旧的香囊掉落到林诺脚边。之后生命之火就彻底熄灭在了这个苟延残喘的身体里。
林诺没有在意到老人最后的挣扎,只道是老人身上掉下来什么。只一撇,便知道是他平日喜欢把玩的一个香囊。他还曾经取笑过大男人居然玩这些。然而现在,那个不论他怎么打趣都不还口的老人已经不在了。尸体就挂在他的头顶,似乎是对他平日戏弄的一点小小的反抗。林诺默默伸出手,将那个破败的香囊狠狠地攒住,试图感受老人最后一点余温。
夕阳继续西斜,最后一点余光,照着小半面被染成蓝色的城墙,以及一个破败惨死的乞丐,当然还有跪倒在前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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