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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不是最差的结果,一旦行台失去河东,就难与北镇等地相做守望,反倒长安得以与并州、冀州串联。而在司州撬开河东这个口子,也会极大打击其余郡县反对僧曹的声音。
韦如璋愤恨道:“陛下竟信重徐宁这等奸人至此。”
陆昭倒是淡然:“陛下信重徐宁,除了能力出众之外,也因其人没有底线,这种人反倒易为君王操控。换做是魏钰庭,被皇帝逼着都不愿意设立僧曹,反倒不得宠信。”
“可现在怎么办?”庞满儿也着急,“镇东将军已经出司州境了,余下的这些兵马也轻动不得。”
陆昭一手支着腰,长长呼出一口气,随后道:“先让李度将车驾营卫集结起来,备船,我们先去东垣县。”
韦如璋早已惊得面如纸色:“皇后陛下既有身孕,闪失不得……”
陆昭已经命人将急用物品备下,另让人唤待命的产婆跟随,一边又让人赶紧寻出刘光晋数年为官的官绩和平反主持过的案例。
待一切停当后,陆昭才道:“这天下能对皇祚天命作定义的有皇帝、有世族、有道士、有佛门,但能推翻这个定义的,只有百姓。现在郡府以下已然难以出面,百姓自己是不敢出头的。战车若要载人向前,仍需驾辕者。而这个驾辕者,必是不计较此中利益,不怕或不知此中风险,同时又能向一国之教施压之人。如今司州,除却我等,复有何人?”
陆昭等人行船先抵东垣,为确保安全,除了李度营卫护驾,令调镇东将军府数人,另并百人斥候待命。如果河东本地豪族想要动武,即刻就会有人传信至吴玥处,送来族子头颅。
果然县里已聚集了不少百姓守在刘光晋家中,照看其老母。陆昭先临县府,命人击鼓集人。众人不曾想能在乡闾得见皇后,很快县中百姓悉数至此。在一阵清肃的铜锣声后,每个人都睁大双眼,望着伞盖下章服加身的皇后。
乡人们之所以如此快速的聚集,也是听说皇后要搭救刘光晋,自己着实想要出一份力。
僧曹即将入驻司州,虽说僧祇户多以罪囚官奴为主,但官奴首先是要服务于官府,真正罪囚的数量也实在有限,因此近日有不少官吏开始利用手中职权,大肆抓捕百姓入狱。
官吏本就多出于地方豪族,自然不愿意让僧侣占用官奴。可是皇帝与沙门联合,又祭祀汾水,又要准备大封禅,有不少人走了沙门的门路,不得不看着眼色将政策推着走。而大部分百姓都曾经历过饥荒,也曾有因活不下去不得不偷窃大户私仓、公仓之事。因此竟吏员挑拨,彼此或互相揭发以求自保,或无处伸冤沦为罪囚,冤假错案数不胜数。
刘光晋为河东郡守,极力反对僧曹设立,对这些遭到不公的乡民们也是竭尽所能地维护,深受百姓爱戴。这些百姓虽然从来都不知上层的权斗,但是当保护他们的伞盖被人摧毁的时候,他们的反应也最为灵敏,心情最为愤慨。
陆昭道:“前有僧人曾言刘太守妻儿是阻陛下福祉、祸乱佛道的妖孽。我不信佛道,不知妖孽是何模样,也非皇家血脉,难窥帝祚福祉。但我即将为人母,知骨肉分离之苦。我受一国奉养,当护子民之万全。我执掌一州,当为百姓而发声。我亦生而为人,当知涌泉相报之恩。今日我将前往郡府,救出郡守,救回母子。此行或因此触怒天颜,或因此遭沙门憎恶,但我今日无悔。”
说完,陆昭转向随众,指了指随行带来的数车粮草:“今日我带随众不过百余人,此中但凡有沙门信徒,或不愿涉事者,自可离去。若愿全此义行,从此中但取十日粮草,随我前往郡府救人!”
此时,百姓中便有人随之高呼:“我愿跟皇后去救刘太守!”
随后,高呼声此起彼伏。
陆昭此次号召东垣县百姓共计六千余人,北上直转汾阴。
此时,玄能等人已先行到达郡府,正筹备祭祀事宜,听闻皇后率百姓前来,不由得皱了皱眉,问左右道:“何故惊动皇后而来?”
身边僧众忽然面露难色,然而在玄能的逼视下,还是全盘托出。
“……捆缚刘太守妻儿并非我等一力谋划,若刘太守在河东,只怕僧曹难立于行台啊。”
玄能当即止住,叹息道:“我释家子弟,怎能为此丧尽天良之事,尔等速速放人,若再多言,自有戒律惩之。”
然而玄能此话一落,原本还有几分好颜色的僧众,便有几人板起脸来。其中一人站出来道:“师傅,我门徒奉师傅为上,的确是因倾慕师傅佛法义理。只是广布佛德虽需有智慧,但所瞻仰,难离一饮一啄。我等既为国教,俗门供奉,断不可少,不然何以立于阶上,吸引信众万千?寺门香火鼎盛,全在此举。刘太守妻儿受我佛慈度,虽难免风险,但也是为生民受厄,为我佛铺道。”
玄能闻言,也不再辩论,他明白此中涉及大量僧侣的利益。他轻捻佛珠,随后就地盘腿而坐,道:“既不能教化尔等,吾之责也。自今日起,吾不再进水米,直至尔等放人。若因此身死,也是我自食恶果。”
那僧人目中略闪过一丝为难之色,而后道:“既然师傅执迷不悟,那弟子只好暂护师傅前往别室了。”
陆昭抵达汾阴的消息,薛珪也知晓,然而囿于长安和皇帝的压力,他也只能表面上支持僧曹。不过还是让家中信得过的子弟前往寺庙打探,最终将僧侣藏匿刘光晋妻儿的地点套了出来,随后悄悄告知陆昭。
陆昭顷刻带人前往囚禁刘光晋妻儿的法坛附近,此时早有数百名僧侣等候在此。法坛之下,刘光晋的妻子正抱着怀中婴儿跪泣在地。或许是时日太久,周围嘈杂,婴儿大声啼哭,根本难以安抚,只在母亲怀中挣扎,围观的百姓也不由得露出怜悯之色。
很快,刘光晋也被人从署衙押上法坛。此时,一名七旬老僧和一观音貌僧侣行出,观音貌僧手捻佛珠,轻呗梵语。而那名老僧则厉目看向刘光晋,问道:“听闻刘太守至死不肯在河东郡设立僧曹?”
刘光晋冷笑道:“僧曹看似慈悲,实则吸血百姓,我自幼生此钟灵毓秀之地,唯闻孔孟老庄圣言,不知西方夷语。中国之子民自奉中国之德祚,何须废己生机,匍匐西拜,祈异国神灵怜悯。”
那老僧嘴角噙一抹冷笑,而后道:“你既熟读孔孟,当知君臣之纲,忠孝之义。轻阻佛光,以削家中老母之福,此为不孝。皇帝陛下奉佛统以立国纲,尔等不遵是为不忠。今日留尔业身躯,是因我佛慈悲,让你知过能改,抵此罪恶。如若不然,便令尔之妻女入我空门,方能消除此罪。”
刘光晋看了一眼妻儿,咬牙道:“若有业障,仅在我一身,何故为难我妻儿?老秃儿你这是度难还是衍罪?”
“好。”老僧答应的也十分爽快,“只要刘太守交还太守印,自写认罪书,并交代行台罪行,递送长安,老衲便放了你的妻儿。”
“交代行台罪行?”刘光晋眯起双眼,狠狠看向老僧,“请问这是如来钧意,还是徐宁之意?”
双方正僵持着,一名小僧行上前,俯身向那观音貌僧侣耳语几句,僧侣向老僧施了一礼,便先行离开。
陆昭携众人来到设立法坛的庙宇,然而面对数百僧众的围堵,其中也有当地豪族壮势,因此寸步难行。庞满儿和韦如璋紧紧护在陆昭的身前,生怕有什么冲撞发生,伤及陆昭及腹中胎儿。
片刻后,一队镇东将军府的人也赶上前来,其中有几人竟然是负责遴选世家子弟文吏。这几名文吏上前道:“河东之事,已派人告知镇东将军和陆参军。”
“知道了。”陆昭点了点头,随后望向那些阻拦的地方豪族们。
旋即,这些人面露苦色,各自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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