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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年觞难慰老人情（第1页）

农历春节就要到了，除夕这一天下午，大街上的人们已经很少了，家家户户的门上都贴着对联。今年是乙未年，也就是人们所称的12星宿的羊年，很多人家贴的对联都有喜气洋洋、三羊开泰等吉利喜庆的内容。

夕阳红养老院是一家民营托老机构，平时有几十位老人生活在这里。这个养老院里老人都有儿女，其中有的老人是不想拖累子女而自己来到养老院的，有的老人因为失去了生活能力而被儿女们送来的。

随着春节的到来，一些有生活自理能力的老人们纷纷离开了养老院到儿女家里过年，也有一些生活能力差的老人们是被儿女们接走的。

除夕这天，仍然有十几位老人还在养老院里。这些老人基本失去了生活能力，但思维还都正常。儿女们提前告知养老院：春节期间他们不接老人回家。这样一来，养老院也就不能放假，院长张苑群只好给护理人员加开工资，安排专人照顾这些不能回家的老人。

王铁汉是一位82岁的老人，当年曾经是铁矿的有名大力士。生有三儿一女，前几年因为脑出血留下了半身不遂的后遗症，老伴已经去世。几个子女都称无力照顾父亲，一核计便把父亲送到了夕阳红养老院。转眼间，王铁汉在这里已经过了三年春节了。虽然平时里子女隔三差五轮流来看看自己，可是今年一进腊月，几个子女却几乎都不见了踪影。

张芸是一个87岁的老人，她生有6个子女。这6个子女有4个个在外地，即使过春节也极少回来。在本市的两个儿子也都是60多岁的老人，这两个儿子声称自己也需要儿女照顾，就把老母亲送进了夕阳红养老院。老太太的丈夫多年前已经去世，她在养老院里已经生活了6个年头。张芸第一年来养老院的，春节回家的时候摔了一跤，把股骨头摔坏了。因为不能手术，老人失去了生活能力，长年卧床。两个儿子把老人再次送到养老院之后，便不再接老人回家，平时也极少来探望老人。

刘春山77岁，曾经是煤矿工人。生有两儿一女。前年夏天因为患了脑血栓，失去了生活能力。妻子五年前已经去世，无人照顾，被子女们送到养老院已经两年了。自打刘春山被送来之后，子女们也极少来探视。去年春节子女们没有接老人回家过年，今年也不接老人回家，刘春山只能和院友们一起过年了。

马飞今年才65岁，是养老院里最年轻的一个院友。马飞原来是钢铁厂的车间主任，退休那年因为遭遇车祸导致全身截瘫，被子女送到了养老院里。马飞生有一子一女，妻子早丧，没有再娶，一人辛苦地将子女养大成家。谁知，在退休那年遭遇不幸，转眼间在养老院里已经生活了5年。前两年子女还能经常来探视，这几年子女已经很少来了。

除夕这天夜里，多数老人吃过晚饭后不久就睡觉了，一些视力不错的老人们却坚持看春节晚会。养老院里不时传出阵阵笑声，老人们的心情还是比较愉快的。当午夜迎接春节的钟声敲响和室外响起震天的鞭炮声时，张苑群亲自向每个房间里的老人们祝贺春节。按照民间习俗，张苑群亲自下厨房为在老人们做了一桌丰盛的饭菜，并端上一盘盘饺子。为了让老人们春节过得愉快，院长按照老人的意愿，让他们自由组合，在一个个房间里吃饭。这样王铁汉、刘春山、马飞和张芸几个语言能力尚好的老人便组合在一起。

饭菜摆到桌子上以后，护工们将老人们抬到了轮椅上，推到了桌前。

院长张苑群亲自给每一位老人倒了一杯葡萄汁，亲切对老人们说：“各位老人家，今天我代替你们的儿女和大家一起过年，希望各位老人春节愉快，开开心心，身体安康、长寿。今天我们就用葡萄汁代替美酒，祝大家羊年喜气洋洋。”

张苑群很有水平，这个祝酒词她用心良苦，避开了可能引起老人们伤心的词语。

几位老人流泪了，他们端起酒杯喝下了不是酒胜似酒的果汁。三杯过后，老人们打开了话匣子，说起了一件件往事。

马飞放下酒杯说：“几位老哥、大姐，人哪不能有病，这一病自己管不了自己，连儿女都嫌弃自己，真是没有用啊。想当年，孩子小，每到过年的时候，我赶紧去商店买好吃的，孩子他娘还给孩子们买新衣服。我的爹妈啊也都在一起，一家人大年三十晚上吃饺子，守岁，孩子给俺爹妈磕头拜年，老爷子和老太太还给孩子压岁钱。一家人乐乐呵呵，多好啊。可是现在啊，只能和你们几个哥哥姐姐在这里空守了。想起来啊，真寒心。”

王铁汉语言不大利索，慢点说还可以听清楚。他流着眼泪，说：“马老弟说的是啊。前些年，我的胳膊腿还挺利索，每个月还有两千多元钱的退休金，手里还有些积蓄，几个儿女和孙子孙女还认我这个老人。一到过年的时候，儿也问好，女也问好。儿媳和姑爷也都问好。每逢年过节的时候，儿子、闺女也都知道领着孩子来看我。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还给我磕头拜年，哪一次过年我都得拿出几千元压岁钱。那时候手里有钱，儿女拿我还当爹看，孙子孙女也知道看看爷爷，外孙和外孙女也知道给我拜年。那时候，我就是拿出钱去，心里也乐呵。可是现在，我就怕过年。我不是怕死，而是怕没有人理我。”

张芸说：“嗨，几个兄弟，都一样。俺老头活着的时候，我这六个孩子还真挺孝顺。老头一死，我这个没有用的娘一天不如一天。这不，腿一摔坏，完了，儿女都不管我了。把我扔在这里五六年了。我想这几个孩子啊，当初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他们拉扯大，我容易吗？连他们的孩子我也都拉扯了好几个。可是，现在，我就成了一块破抹布，连自己的孩子都看不上了。这几天，我觉得心里压得慌，前几天让张院长给孩子打电话，他们说‘没功夫’，让我等过了年他们再来。我真怕明天早晨我起不来，也就看不到他们了。”

刘春山说：“老姐姐，不能那么想。我们要坚强地活着。今天是大年三十，明天我们就都长一岁了。有时我和你们一样，也觉得挺憋屈。我们把儿女都养活大，可如今把我们往养老院里一扔不管了，我确实想不通啊。可是想不通又有什么办法，你们看，咱们这里不光我们几个，那些说不出话的兄弟姐妹，眼泪都快流干了，可儿女们就是不来。今年刚上冻的时候，4号房间里走的那两个老哥，活着的时候儿女不来，死了儿女都到这里又哭又闹，闹得张院长也花了不少钱才算拉倒。活着不孝，死了哭闹，这是什么事啊？”

张苑群听了几位老人的话，劝说道：“几位老人家，你们的孩子可能真是有事来不了，我想他们过了节一定能来，你们就放心吧。我今儿晚上就陪着大家过节，你们就把我当自己的女儿吧。”

张芸说：“张院长啊，你别宽我们的心了。好几年了，你知道是怎么回事。幸亏有你这个养老院，要不然我这把老骨头可能早就完了。你待我们再好，也替代不了儿女。有时我想啊，最好啊得个急病一下子死了，早死早托生，省得搁这里遭罪。”

张芸正说着，外面又响起了一阵鞭炮声，窗外还不时升起明亮的烟花。张芸老人一阵气喘，喉咙里传出剧烈地咳嗽声。张苑群把老人扶到床上，亲自护理老人，老人的咳嗽声渐渐地平息了。看到张芸老人发青的脸色，张苑群给120打了急救电话。

不大一会，救护车停在门前，几位医护人员来到屋里，给张芸老人做了检查之后，说：“张院长，这位老人病情挺急，需要住院。”

张苑群拿出一叠钱，交给一位护理人员，说：“你马上到医院护理这位老人家，给她先办理住院手续，请医生用最好的药，争取让老人家转危为安。”

救护车响着笛声驶走了，几位老人坐在轮椅上，久久没有声音。

多年来，他们身边发生过很多起这种事情，老人们的心已经麻木了。

张苑群安排其他老人休息之后，马上给张芸的儿女打电话通知他们，老人病危，已经住院。

第二天早晨，太阳刚刚升起不久，护工给张苑群打来电话：“院长，张芸老人刚才走了。她临走的时候告诉我：谢谢张院长，陪她过了最后一个春节。”

放下电话，张苑群流下眼泪。自开办养老院以来，她已经送走了十几个老人了，可是在春节这天离去的，张芸却是第一人。张苑群急忙赶到了医院，亲自为老人换上了衣服。这套衣服是老人自己带到养老院的，她多次对张苑群说：“闺女啊，如果我哪一天走了，儿女赶不上，就麻烦你给我把衣服换上吧。”

如今，老人的嘱托终于变成了现实，张苑群站在张芸老人的遗体前面，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突然病房的门被打开了，一个人大声哭嚎着走进屋里，跑到在张芸老人的遗体前面：“妈呀，你前些日子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走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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