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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璞在驿馆客堂里一等就是差不多两个时辰。茶都换了三壶,商成依旧没有回来。提督不见人影,柱国将军又坐在堂上不走,包坎和苏扎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紧要事情,既不能问又不敢打听,急得就象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乱转,没办法只好一拨接一拨地派出人手去寻找。可京城那么大,繁华热闹的地方又那么多,急忙之间想要找个人,简直就和大海里捞针一样困难……
更交三鼓了,派去老相国汤行的府邸还有另外几家大臣私邸打问的人也陆陆续续回来了,但是,谁都没有带回来提督的消息。
苏扎把陪着陈璞说话的包坎叫出客堂,让包坎拿个主意,现在该怎么办?
包坎嘴一咧:这还能怎么办?继续找!
苏扎咽了口唾沫,瞄了客堂里的灯光,小声问:“包卫尉,陈大将军这么夜了来找咱们督帅,到底是有什么要紧事?”
包坎眼睛一瞪,说:“你问我,我去问谁?你把人都给我派出去,分头寻!哪怕是掘地三尺,也得把督帅找回来!”
也只能如此了……
就在包坎和苏扎急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商成正在西蓬最大一间茶坊的雅室里谈笑风生。
他是带着一肚子对陈璞的火气离开长沙公主府的。说实话,对于狂僧禾荼的出言不逊,他其实并不怎么生气。他怎么可能生这种人的气?他知道,这世界上总有禾荼这样的人,因为宗教信仰、生活环境、成长经历或者其他的什么原因,对生活形成了固执和偏颇的狭隘认识,从而对周围与自己不同见解的人存着偏见、歧视甚至是仇视,有时候还会和别人产生观念上的矛盾,进而引发激烈的冲突。这种人是可悲的,他们不知道,生活对于每一个人来说,永远都是不同的,别人不可能也没有义务遵循他们以为正确的人生道路前进;狭隘的观念更是限制了他们的思想,让他们缺乏包容和博大的胸怀,也失去了仔细观察周围社会的眼睛……
他气的是陈璞!
那是她的家,她是主人,就算他只是个平常客人,她也该站出来制止那个癫狂的和尚!可她却偏偏什么都没有做,不仅没有阻止那和尚,甚至还用笑容来鼓励那条疯狗乱咬人!
这就是长沙公主府的皇家礼仪?这就是陈璞的待客之道?难道她就天真地以为,她想把自己当枪使的那点小伎俩,自己会看不出来?
这实在是太气人了!
所以他才不顾礼貌摔门而去,并且在临走之前狠狠地刺了陈璞一句。
出了公主府,他并没有马上回驿馆,而是带着两个护卫去了西蓬。前些天,他曾经委托西蓬的一家大书肆替自己预备几套史书和物色几本好点的字帖,眼下他快回燕山了,就想过去看看书肆准备得怎么样。
他在半路上遇见了两位熟人一一上京平原府大商号永盛昌的大掌柜袁澜和他的堂兄弟袁池。
他没看见袁家两兄弟,但是袁池一眼就把他给认出来,袁澜更是二话不说,滚下马车当街就给他行大礼,唬得他跳下马搀住袁澜。他就是在给王义的信里顺手替袁澜说了几句好话,又不是多大的恩情,哪里敢受这种礼?
袁家兄弟当时就邀他去家里少坐,可他死活不答应。开玩笑,他现在这身份去袁家,那还不把别人一家给折腾得鸡飞狗跳?袁澜没办法,只好改口说请他喝茶。这就没问题。反正书肆早早晚晚都能去,可能和袁澜这样的老熟人见面说话的机会却不多,所以他马上就答应了。
袁家兄弟立刻就把他引到一间京城里最顶尖的茶坊。
现在,三个人就坐在雅室里吃茶说话。
因为话题一直围绕着那年从屹县到渠州一路上的点点滴滴,所以主要是商成和袁澜在说。那一路确实有不少值得人回忆的东西,尤其是说到商队剿灭活人张的那一段惊心动魄的场面,两个人都是禁不住感慨万千。
商成突然想起来袁澜的一个随从在那场火并里受了重伤,就问道:“道哥如今怎么样了?伤了的胳膊最后治好没有?”
袁澜一下就怔住了。他完全没有想到事隔几年商成还能记住自己的一个随从,默了一会才说:“胳膊没能保住,一身本事就这样废了。我交代家里给他在城外买了个庄院,又送了他些钱和两垧地……更多的我也不大清楚。”说着他流露出愧疚的神色。这几年为了避祸,他一直在东躲西藏,确实顾不上惦念这位忠心耿耿的随从。另外,这也是他离开京师之后头一次回来,天天走亲戚见朋友的,也抽不出时间去探望……
正在给两个人斟茶水的袁池说:“道哥的事当时就是我经手的,这事我清楚。他的媳妇和小妾都是会营生的厉害婆娘,把地全都折成了钱,在关公祠码头买下块地皮起了座货栈,眼下生意做得风生水起,上月我们从江南贩南绸到京,十几船货还是存在他家的仓库里。”
商成和袁澜都有点不相信。道哥那样老实巴交的一个人,讨的两个婆娘就有那样能干?十几船的货一下都放进道哥的货栈里,那货栈该有多大?
袁池笑说:“要不怎么说道哥的婆娘会营生呢?去年秋天朝廷在草原吃了大败仗,大半个燕山都被占了,京城里到处传谣说突竭茨人要打过来,结果粮价狂涨丝绸暴跌,道哥的婆娘眼光毒,连货栈都押成钱,罄尽家里所有收南绸。等大将军在燕山振奋天威一战赶走突竭茨狗,到年前南绸价钱不仅涨了回去,还比秋天里的价钱多出一成八……”
袁池口才好,连比带划地讲述道哥家一夜暴富的情形,当时市面如何萧条,南绸跌得如何厉害,道哥家收绸缎时别人又是如何地讥讽嘲笑,最后市面恢复时又是如何地眼红嫉妒,桩桩件件都仿佛是他亲眼所见一般,说到紧张处,即便袁澜和商成已经知道最后的结局,可还是不禁为道哥捏一把冷汗。
“……就这样,四个月时间不到,获利就有四五番,接着在药材上又赚了一大笔。有了钱,人家也不买地起屋,所有的钱都拿来在码头上买地皮建货栈,把几间铺面连通一片,如今都快成关公祠南岸最大的货栈了。前月见到刘记的高掌柜,听他说,刘记和道哥的货栈签了长约,以后南北货都在道哥那里中转。”
袁澜和商成都是张着嘴听他讲完这段故事。半晌,商成才问:“你说的高掌柜,是燕山刘记的高亭高掌柜吧?”
袁池说:“就是大将军的这位同乡。”
商成问:“他还好吧?”夏天里他请高小三到家里吃过一顿饭,回来就再没见过面。见袁池点头,又问,“你们两家的纠纷,现在解决没有?”
“差不多算是解决了。”
虽然袁池答复得有点含混,但商成点了点头,就没有再问。看来这两家商号一定是达成了什么协议,刘记做出一定程度的保证和让步之后,袁家就没再逼迫刘记拿燕州的店铺做赔偿。而且,听袁池话里的意思,眼下刘记的情形也有所好转;这无疑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特别是想到作为刘记大掌柜的高小三,一定在刘记走出困境的过程一定是出了大力立了大功,他就更为自己的朋友高兴。
他提议三个人以茶代酒,为大家共同的朋友喝一杯。
他现在还不知道,刘记东山再起固然有很多的原因,但其中有两条尤其重要,一是刘记独家经营的仁丹,二是柳月儿和十七婶的注资。特别是后者,更是整件事的关键一一月儿和十七婶前后向刘记投入超过三千贯,如今已经全盘接管刘记,并且给新的刘记打上了比之前更加明显的官商烙印,就是怕他知晓才不敢在北边放开手脚做大,只能悄悄密密地在南边经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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